刘秀英在青禾寨住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几乎天天找理由往陈知寒身边凑。
有时来问草药,有时借他整理的苗绣图样,有时干脆就说“路过,打个招呼”。
姑娘性格开朗大方,笑起来眼睛弯弯,两个酒窝很甜,寨里不少小伙子都爱围着她转。
可刘秀英的目光,总有意无意落在陈知寒身上。
阿月姐看在眼里,有天私下跟陈知寒说:“小陈,秀英那姑娘,对你有意思。”
陈知寒正给绣样上色,闻言手一抖,红颜料晕开一片。他放下笔,叹了口气:“阿月姐,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阿月姐坐到他身边,声音放低,“姑娘看人的眼神,我懂。秀英看你的样子,跟看别人不一样。”
陈知寒没说话。他不是没察觉——刘秀英跟他说话会脸红,会不自觉拨辫子,会找机会轻轻碰他的手或胳膊。
那些小动作很轻、很短,但足够让陈知寒明白她的心意。
可他给不了回应。
不是刘秀英不好,相反,她是这个年代最稳妥、最般配的对象。
但陈知寒的心,早就由不得自己了。
“阿月姐,”他低声说,“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是因为禾秀?”阿月姐问得很直接。
陈知寒的手又是一抖。他抬头看着老人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小陈,”阿月姐叹了口气,“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禾秀那孩子对你,不一般。你对他,也不一般。”
“我们只是……”陈知寒想说“兄弟”,可这两个字堵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兄弟不会在对方靠近时心跳得厉害,不会被碰一下就浑身发紧,不会在夜里一遍遍想起那些说不清的亲近。
“阿月姐,”他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阿月姐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拍了拍他的手:“小陈,有些路,选了就回不了头。你要想清楚。”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陈知寒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里,盯着那块被染脏的绣样发呆。
每次刘秀英靠近,他都会下意识往后退。每次姑娘碰到他,他都会想起另一双手——带着薄茧、有草木香,握他的时候稳而暖,不容他躲开。
第二天去采药,陈知寒特意选了北坡——路最险,刘秀英应该不敢跟来。
走到半路,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陈知寒回头,看见禾秀背着竹篓追上来,像只轻快的小山雀。
“知寒阿哥!”少年跑到他面前,额头上渗着细汗,眼睛亮亮的,“我就知道你走这条路!”
“你怎么知道?”陈知寒问。
“因为那个姑娘不敢来这儿。”禾秀说得自然,还带着点得意,“她怕险路,怕蛇,怕虫子。知寒阿哥,只有我能跟你到这种地方。”
他说着,很自然地牵起陈知寒的手:“走吧,今天采什么?”
手又被握住了。陈知寒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禾秀的手很白,指节清楚,掌心有薄茧,握得稳当又暖和。
他想起阿月姐的话:有些路,选了就回不了头。
而此刻,他的手正被禾秀牵着。
“采血藤。”陈知寒说,任由禾秀拉着往前走。
北坡的路确实难走,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有些得贴着崖壁侧身过。
每到这种地方,禾秀就松开手,改扶着他的腰,稳稳地带他过去,每次触碰都很短。
走到一段特别陡的坡,陈知寒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禾秀立刻拉住他,用力太猛,两人一起滚到坡下的草丛里。陈知寒压在禾秀身上,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禾秀!”他慌忙爬起来,“你没事吧?”
禾秀躺在草里,脸色有点白,眼睛却还是亮的。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就是之前骨折过的地方。
“刚才……撞了一下。”他声音有点虚。
陈知寒心一下子揪紧,跪在他身边,小心地检查:“疼吗?能动吗?”
“有点疼。”禾秀眨了眨眼,忽然笑了,“知寒阿哥,你在担心我?”
“废话!”陈知寒急了,“你手臂才刚好,再伤着怎么办……”
“那你帮我揉揉。”禾秀语气软软的,像在撒娇,“揉揉就不疼了。”
陈知寒看着他一脸无辜、微微皱着眉的样子,明知道可能又是禾秀的小把戏,心还是软了。
他伸出手,隔着衣服轻轻揉禾秀的左臂,动作很轻、很小心。
禾秀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
山风很轻,吹乱禾秀额前的碎发,也搅得陈知寒心里乱糟糟的。
“知寒阿哥,”过了很久,禾秀才轻声说,“你对我真好。”
陈知寒的手顿了顿:“我对谁都这样。”
“不一样。”禾秀摇头,右手抬起来,轻轻握住陈知寒还在揉他胳膊的手,“你对别人是客气,对我……是真心。”
他的手很暖,握得轻,却像有千斤重。
陈知寒想抽手,禾秀却握得很紧。
“禾秀……”他低声喊。
“知寒阿哥,”禾秀打断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如果有一天,那个姑娘跟你说……她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陈知寒心里一沉。
“她不会的。”他说。
“如果会呢?”禾秀追着问,眼神很倔,“你会答应她吗?会跟她回城、结婚、生孩子,过一辈子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陈知寒看着禾秀,看着他眼里的不安,忽然明白了——禾秀今天这些反常的举动、这些刻意的亲近,全是因为刘秀英。
“禾秀,”陈知寒语气软下来,“我不会跟任何人结婚,至少……现在不会。”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禾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看得陈知寒心里一疼。
“知寒阿哥,”少年松开他的手,撑着草地坐起来,“你知道吗?在我们寨,喜欢一个人就要说清楚,不能含糊,不能拖。山里日子短,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他转头望向远处的山:“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话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在陈知寒脑子里炸开。
喜欢。
不是弟弟对哥哥。
是想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
陈知寒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禾秀的侧脸,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浅边,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禾秀,”他声音干得发涩,“我们是……是兄弟。”
“兄弟不会想亲你。”禾秀转回头,眼睛亮得吓人,“兄弟不会想抱着你睡觉,不会想天天看着你,不会想……让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凑一点。等说完,两人脸离得极近,近到陈知寒能看见禾秀眼里自己的影子,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扫在自己唇上。
太近了。
陈知寒想后退,身体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禾秀,那双像山泉一样的眼睛里,翻着滚烫的心意,像要把他一起烧起来。
“知寒阿哥,”禾秀声音很轻,“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陈知寒答不上来。
他不敢说。
那些感觉太陌生、太强烈,强到让他害怕。
“我不知道。”他最后只能这么说,声音在抖。
禾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没关系。”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陈知寒的脸颊,“我可以等,等到你想明白的那天。”
指尖很暖,碰过的地方像烫了一下。陈知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禾秀已经退开了。
少年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又露出那种天真的笑:“走吧,还要采血藤呢。”
好像刚才那番告白,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像那些滚烫的话,只是一场错觉。
但陈知寒知道,不是错觉。
那些话、那些触碰、那些眼神,都是真的。他站起来,腿有点软。禾秀伸手扶住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小心。”少年眼睛弯弯,“知寒阿哥,我牵着你。”
手又被握住了。这一次,陈知寒没有挣开。
任由禾秀牵着,往山林深处走去。
那天采完药回寨,天已经黑了。
陈知寒在井边打水洗脸,刘秀英又来了。姑娘像是特意收拾过,穿了件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点雪花膏,夜里飘着淡淡的香。
“陈知寒同志,”她走到井边,声音有点紧张,“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陈知寒心里一紧,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
“天晚了,”他想躲开,“要不明天……”
“就现在。”刘秀英打断他,语气很坚决,“我明天要回县里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陈知寒放下水桶,看着她。月光下,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有期待,有紧张,还有少女的羞涩。
“陈知寒同志,”刘秀英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这一个月在寨里,我最开心的事,就是认识你。
你……你跟别人不一样,有文化,有想法,还懂那么多东西。我……我很佩服你,也很……很喜欢你。”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了全身力气。说完,脸已经红透了。
陈知寒沉默着。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回——该委婉拒绝,该说“我们还年轻,以工作为重”,该说“你是好同志,但我们不合适”。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着刘秀英,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张脸——年轻的脸,山泉一样的眼睛,那句“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
“刘秀英同志,”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但我……我现在不能考虑这些。我成分不好,前途不明,不想连累别人。”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
刘秀英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亮起来:“我不在乎,成分是家里的事,又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总会有办法的。”
姑娘太真诚,真诚得陈知寒心里发酸。他知道,在这个年代,能遇到一个不嫌弃他成分的姑娘,有多难得。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低下头,“我真的……不能。”
刘秀英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只是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声音有点哑,“那……我走了。你……你保重。”
说完,她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知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井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伤了姑娘的心,可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知寒阿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知寒回头,看见禾秀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都听见了?”陈知寒问。
“嗯。”禾秀走过来,月光下眼睛亮亮的,“你拒绝她了。”
“我……”
“你做得对。”禾秀打断他,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她配不上你。只有我……只有我能一直陪着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陈知寒的手:“知寒阿哥,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