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滇南,热得像个大蒸笼。
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里发慌。青禾寨的男人大多光着膀子干活,女人们也都穿得薄薄的,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乘凉。
陈知寒却还穿着长袖。他皮肤白,一晒就脱皮,可他不是怕晒——是胳膊上那些细细的伤痕还没好透,有采药时被荆棘划的,也有……禾秀留下的。
那少年自己可能都没察觉,抱他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用力,指甲掐进皮肤里,留下一个个浅浅的月牙印。
痕迹不深,过几天就消了,可每次洗澡看见,陈知寒心里都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知寒阿哥!”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陈知寒手一抖,手里的药秤差点掉地上。
他转头一看,禾秀跑了进来,靛蓝色的短褂被汗浸透,贴在身上,能看出少年单薄却结实的身子。
“怎么了?”陈知寒嗓子有点干。
“你看!”禾秀跑到他面前,举起手里一把草药,叶子又厚又绿,“野三七!我找了三天才找到!”
陈知寒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上好的野三七。他抬头看向禾秀,少年脸上还沾着泥点,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被夸的小狗。
“真厉害。”他真心实意地说,“这品质,送到供销社能卖个好价钱。”
“不卖!”禾秀立刻摇头,“留给知寒阿哥用。你不是说最近总腰酸吗?三七泡酒,治这个最管用。”
陈知寒心跳漏了一拍。他不过是那天帮队里搬粮食,随口提了一句累得腰酸,没想到禾秀记在心里,还专门跑去找野三七。
“谢谢你,禾秀。”他低声说。
禾秀笑了,伸手想碰他的脸,又像是想起什么,缩了回去,只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太自然,自然得让陈知寒心慌。他低下头整理草药,不敢再看禾秀的眼睛。
“对了,”禾秀蹲在他身边,帮着分拣药材,“知寒阿哥,你听说了吗?寨子里有人给你说亲。”
陈知寒手猛地一顿,手里的三七掉在了地上。
“说亲?”
“嗯。”禾秀捡起三七,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是杨队长家的远房侄女,叫春燕,十八岁,在县里念过初中。她爹托人来问,想让你去见一见。”
说亲?见面?他从来没想过这些,至少现在没想过。
“我……我不去。”他说得有点急。
“为什么不去?”禾秀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他,“她爹在公社当会计,家里条件好。你要是娶了她,以后日子会好过得多。”
他说得头头是道,语气平静得吓人。
可陈知寒看见那双清亮的眼睛深不见底,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禾秀,”陈知寒深吸一口气,“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那你想考虑什么?”禾秀反问,声音很轻,“考虑苗绣?考虑草药?还是考虑……”
他没说完,但陈知寒懂了。
还是考虑我们之间的事。
“禾秀,”陈知寒说得艰难,“我们……”
“我知道。”禾秀打断他,脸上又挂起那种天真的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先回去了,阿嬷叫我早点回家帮忙。”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野三七要晒三天再用,记得每天翻一翻。”
说完就走了,身影消失在门外。
陈知寒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把鲜绿的野三七,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又沉又闷。
说亲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第一个来找他的是岩旺叔。老人把他拉到卫生所后院,语重心长:“小陈啊,春燕那姑娘我见过,人真不错。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陈知寒低着头:“叔,我成分不好,不想连累别人。”
“这叫什么话!”岩旺叔急了,“成分是爹妈给的,又不是你的错!她爹既然托人来问,就说明不介意这个。小陈,这是好机会,你要抓住。”
陈知寒没说话。他知道岩旺叔是为他好,这个年代,能遇上不嫌弃他成分、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人家,确实难得。
可他……接受不了。
第二个来找他的是阿月姐。老人把他叫到绣房,一边绣花一边说:“小陈,春燕那姑娘,绣活很好。你看——”
她拿起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是鸳鸯戏水,针脚细密,颜色鲜亮,是寨里姑娘里拔尖的。
“绣得确实好。”陈知寒勉强应了一声。
“何止是好。”阿月姐放下帕子,看着他,“小陈,你跟阿姐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陈知寒张了张嘴想否认,不知道怎么解释。
阿月姐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是禾秀那孩子,对不对?”
陈知寒脸色一下子白了。
“阿月姐,不是……”
“小陈,”阿月姐打断他,眼神复杂,“阿姐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跟禾秀那孩子,不对劲。我看得出来,寨里不少人也看得出来,只是大家不说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但你要明白,这条路……太难走了。你们一个汉人,一个苗人,还是两个男的。这事要是传出去,会出大事的。”
陈知寒的手开始发抖。
“阿姐不是逼你。”阿月姐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又暖和,“只是春燕确实是好姑娘。你要是娶了她,至少能过正常人的日子。”
陈知寒低着头,知道阿月姐说得句句在理,都是为他好。
“阿月姐,”他哑着嗓子,“我……再想想。”
阿月姐看了他很久,最终只叹了口气:“好,你再想想。但有些事,拖不得。”
陈知寒没去找禾秀。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三天。白天装病不出门,晚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岩旺叔、阿月姐的话,还有……禾秀的脸。
第四天傍晚,窗边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陈知寒没动。
敲击声又响了一次,更急了些。紧接着窗子被推开,禾秀翻了进来,脸色发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知寒阿哥,”少年站在床边,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见我?”
陈知寒别过脸:“我……不舒服。”
“骗人。”禾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你这三天根本没病,你就是……不想见我。”
“是因为说亲的事吗?”禾秀声音很轻,“因为你要去见春燕,所以不想见我?”
“不是!”陈知寒脱口而出,“我不会去的!”
禾秀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可他们都说,春燕是好姑娘。娶了她,你的日子会好很多。”
“我不需要!”陈知寒声音拔高,连自己都没察觉有多激动,“我不需要靠娶谁来过好日子。”
禾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又苦又涩,看得陈知寒心里发酸。
“知寒阿哥,”少年轻声说,“你知道吗?这三天,我每晚都来。就在窗外站着,看着你的窗户,等你开窗。可你一次都没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知寒的脸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太黏人,让你烦了,所以……你不要我了。”
他指尖冰凉,带着夜里的湿气。陈知寒心狠狠一抽:“不是!我没有不要你!”
“那为什么不见我?”禾秀问,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陈知寒手背上。
“知寒阿哥,我害怕。我怕你真去见春燕,怕你真娶她,怕……怕失去你。”
说着,他扑进陈知寒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木头:
“知寒阿哥,你别去,好不好?别娶别人,好不好?我……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陈知寒抱着他,能感觉到少年浑身发抖,温热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服。
“我不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禾秀,我不去见春燕,不会娶任何人。”
禾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陈知寒点头,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我答应你。”
禾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知寒阿哥,”他轻声说,“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说亲的事,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杨队长亲自来找陈知寒,在知青点院子里,当着其他知青的面,把话挑明了。
“小陈,春燕是我侄女,人不错。她爹在公社当会计,家里条件好。你要是愿意,下个月初八,去县里见个面,吃顿饭。”
话都说到这份上,明眼人都懂。院子里其他知青都看着陈知寒,眼神五花八门——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屑。
陈知寒站在原地,心里清楚,现在要是直接拒绝,就是彻底得罪杨队长,以后在青禾寨的日子,只会更难。
可他……不能答应,他是黑五类…不能害了别人…
“队长,”他深吸一口气,“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现在还不想考虑成家,我想……先把工作做好。”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杨队长脸色沉了下来,旱烟杆在石头上敲了敲:
“小陈,年轻人上进是好事。可成家立业,成家在前。春燕那姑娘,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
“我知道。”陈知寒低下头,“是我……配不上。”
这话放得低,杨队长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不死心:“这样吧,你再想想。下个月初八之前,给我个准信。”
说完,转身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其他知青看着陈知寒,眼神复杂。
刘大山——现在知青点里唯一的老知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知寒,你傻啊?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拒绝?”
陈知寒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刘大山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陈知寒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面挂着禾秀给他补好的衣服,心里五味杂陈。
三天后,寨里传出消息:春燕要来青禾寨了。
不是来相亲,是“走亲戚”——杨队长说她姑姑病了,来照顾几天。
但谁都明白,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