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来青禾寨那天,下着小雨。
细雨蒙蒙,整个寨子都罩在水雾里。陈知寒站在卫生所屋檐下,看着寨口停着的牛车。
车上下来一个姑娘,撑着油纸伞,穿碎花衬衫、蓝布裤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是春燕。
杨队长去接她,两人有说有笑往队长家走。路过卫生所时,春燕往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和陈知寒对上目光。
姑娘脸一红,低下头,脚步加快走了过去。
陈知寒转身回屋,刚要关门,一只手抵住了门板。
是禾秀。
少年没打伞,头发被雨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脸色更白,眼睛也更黑。
他站在雨里,安安静静看着陈知寒,眼神很深,像深潭。
“知寒阿哥,”禾秀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来了。”
“嗯。”陈知寒应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怎么不打伞?”
“忘了。”禾秀走进屋,站在屋子中间,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他转过身看着陈知寒:“知寒阿哥,你会去见她吗?”
陈知寒避开他的目光:“队长让我晚上去他家吃饭,说是给春燕接风。”
禾秀的手猛地攥紧,指节都发白了,可很快又松开,脸上堆起那种天真的笑:“那你去吗?”
“我……”陈知寒张了张嘴,最后说,“队长的面子,不好推。”
这是实话。杨队长亲自请,他一个知青,没理由拒绝。
禾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像风一吹就散。
“我明白了。”他说完转身往外走,“那我先回去了。”
“禾秀。”陈知寒叫住他,“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禾秀没回头,声音很轻,“知寒阿哥,晚上……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说完推开门出去,很快消失在雨里。
陈知寒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乱糟糟的。
晚上的接风宴,陈知寒还是去了。
队长家堂屋摆了一桌菜,有腊肉、山鸡、野菜,还有一壶米酒。杨队长、队长媳妇、春燕,加上陈知寒,四个人坐在一起。
春燕今天特意收拾过,换了件粉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擦了点雪花膏。
她坐在陈知寒对面,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赶紧垂下,脸一直红红的。
“小陈啊,春燕这次来要住几天,她姑姑病了,她来照顾。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杨队长话说得很直白。
“队长,”陈知寒勉强开口,“我最近……工作忙,可能……”
“忙什么忙!”杨队长大手一挥,“采药的事让别人去,你这几天就陪春燕在寨里转转,熟悉熟悉地方。”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陈知寒端酒杯的手晃了一下,酒洒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陈……陈同志,”春燕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你要是忙,不用特意陪我,我就是来照顾姑姑的。”
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上去很紧张。
“不忙。”陈知寒最终还是应了,声音干涩,“明天……明天我带你在寨里转转。”
春燕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陈知寒吃不下什么,酒却喝了不少。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大,散席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晕了。
杨队长送他出门,拍着他肩膀:“小陈啊,春燕是好姑娘,你要抓住机会。”
陈知寒含糊应了一声,摇摇晃晃往知青点走。
夜很深,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湿滑的山路上。
陈知寒走得很慢,脑子昏沉,走到老榕树下时,停住了——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禾秀。
少年还是白天那身衣服,已经干了,可头发还有点湿。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月亮,侧脸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白。
“禾秀?”陈知寒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禾秀转过头看着他,“饭吃完了?”
“嗯。”
“酒喝了不少?”
“嗯。”
禾秀走过来,凑近闻了闻,皱起眉:“你醉了。”
“没有。”陈知寒摇头,身体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禾秀扶住他,手很稳,眼神却很冷:“知寒阿哥,她……好看吗?”
陈知寒愣了一下:“谁?”
“春燕。”
“……好看。”陈知寒实话实说。春燕确实长得清秀,皮肤白,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姑娘。
禾秀的手一下子收紧,指甲掐进陈知寒胳膊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那我呢?”他问,声音很轻,“我好看吗?”
陈知寒看着他,少年在月光下苍白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翻着压抑的情绪,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禾秀,”他低声说,“别胡说。”
禾秀眼睛死死盯着他:“知寒阿哥,你回答我,我和春燕,谁好看?”
陈知寒不想回答。他想抽手,可禾秀握得太紧,骨头都有点疼。
“禾秀,你弄疼我了。”
“回答我。”禾秀固执地重复,“谁好看?”
陈知寒看着他眼里近乎偏执的劲儿,心里那点烦躁压不住了。
“你好看!”他脱口而出,语气有点急,“禾秀,你最好看!行了吗?”
禾秀愣住了,手松了松。陈知寒趁机抽回手,后退一步靠在榕树上,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禾秀才轻声说:“知寒阿哥,你生气了?”
陈知寒没说话。
“对不起。”禾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害怕。我怕你喜欢她,怕你娶她,怕你……不要我了。”
他语气很委屈,像被丢下的小狗。陈知寒心又软了,可那种被紧紧捆住的感觉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禾秀,”他艰难地说,“我不会娶她。但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禾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别总黏着你?别……别这么喜欢你?”
陈知寒看着他眼里的泪光和倔强劲,忽然觉得很累。
“我想回去了。”他最后只说。
禾秀盯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好,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往知青点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第二天,陈知寒还是带着春燕在寨里转了一圈。
姑娘很安静,话不多,就跟着他走,他介绍什么,她就认真听,偶尔问一两句。
走到卫生所时,岩旺叔正在晒药材,看见他们,笑得意味深长。
“小陈,带春燕参观呢?”
“嗯。”陈知寒应了一声。
春燕脸又红了,小声打招呼:“岩旺叔好。”
“好好好。”岩旺叔连连点头,“春燕啊,小陈可是我们寨最有文化的知青,你多跟他学学。”
这话意思太明显,春燕头垂得更低。陈知寒刚想说点什么,一眼看见远处竹楼边,一个靛蓝色的身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