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禾秀。
“陈同志,”春燕忽然开口,“那边……是什么地方?”
她指向墨竹寨的方向。陈知寒顺着看过去,一片墨绿色的竹海在太阳下发着暗光。
“那是墨竹寨。”他说,“是生苗寨,一般不让外人进去。”
“墨竹寨……”春燕小声重复,“我听说,那里有很多稀有的草药,是真的吗?”
陈知寒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我爹说的。”春燕说,“他说墨竹寨的药婆医术很高,有一种叫‘金线重楼’的草药,只有那里才有。我姑姑的病,如果能用上那种药,说不定好得更快。”
金线重楼。
陈知寒想起自己坠崖那次,禾秀采来救他命的药。那药确实珍贵,也确实只长在墨竹寨附近的山里。
“那种药……很难采。”他说。
“我知道。”春燕抬起头,眼睛很亮地看着他,“陈同志,你能帮我问问吗?问问墨竹寨的人,能不能……卖一点给我?多少钱都行。”
她的眼神太真诚,陈知寒实在没法拒绝。他想到了禾秀——只要他开口,禾秀一定会答应。可那样一来……
“我……试试吧。”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春燕一下子更开心了:“谢谢!陈同志,谢谢你!”
第三天傍晚,窗边传来敲窗声。
不是往常那种三下停两下,而是连续、急促的敲击。
陈知寒没动。
窗子被猛地推开,禾秀翻了进来,脸色发白,眼睛通红,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知寒阿哥,”他站在床边,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见我?”
陈知寒别过脸:“我……不舒服。”
“又是这句话。”禾秀笑了,笑得很冷,“知寒阿哥,你每次不想见我,就说不舒服。这次……是因为春燕吗?因为她让你帮忙问金线重楼,所以你不敢见我?”
陈知寒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这寨子里,有什么事能瞒得住我?”禾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知寒阿哥,你想要金线重楼吗?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要多少有多少。”
他语气很平静,可眼神很吓人。陈知寒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禾秀,”他低声说,“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啊。”禾秀笑了,露出那颗虎牙,却一点温度都没有,“知寒阿哥,你不是想帮春燕吗?不是想在她面前表现吗?我给你金线重楼,你拿去送给她,她一定会很感激你。”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陈知寒的脸颊:“然后呢?然后你会不会……就喜欢上她了?会不会觉得,娶她也挺好?”
指尖冰凉。陈知寒打了个冷颤,想往后躲,禾秀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知寒阿哥,”禾秀声音很轻,像在耳边说话,“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
“你来墨竹寨。”禾秀眼睛亮得吓人,“墨竹寨后山有一片药园,种的全是金线重楼。你想采多少就采多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而且……”
他凑近了些,呼吸吹在陈知寒耳朵上:“而且墨竹寨的绣谱,你不是一直想看全本吗?阿嬷那里有整套的《百苗绣谱》,从最老的纹样到现在的,全都有。你过来,我带你去看。”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完整绣谱——是陈知寒一直想要的东西。
他看着禾秀,少年眼里的期待和一丝紧张,心里那点警惕慢慢松了下来。
“什么时候去?”他问。
禾秀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装了星光:“明天!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第二天清晨,雾特别大。
陈知寒在寨口老榕树下等着。雾气浓得看不清路,五步外就见不到人。等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禾秀从雾里走出来。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苗服,头发用竹簪束得整整齐齐,腰间银链在雾里闪着冷光。
他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走到陈知寒面前,递给他一根。
“拿着,路滑。”
陈知寒接过竹杖,跟着禾秀往山里走。雾太大,山路又湿又滑,他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禾秀稳稳扶住。
“小心。”少年说,声音在雾里飘来飘去,“这条路,只有我知道。”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陈知寒腿都酸了,眼前才突然开阔——雾散了,一片墨绿色的竹海出现在面前。
竹海深处,隐约能看到竹楼的影子,屋檐下挂着干草药和兽骨。
是墨竹寨。
寨子很安静,安静得像还没睡醒。禾秀带着陈知寒穿过竹海,走到寨子最里面一栋竹楼前——那是禾秀住的地方。
“到了。”禾秀推开竹门,“知寒阿哥,进来吧。”
陈知寒走进竹楼。里面很暗,只有火塘里还有一点炭火。空气里是熟悉的旧草药味和烟火味。
“绣谱在楼上。”禾秀说,“你先坐,我去拿。”
陈知寒在火塘边坐下,看着禾秀上楼。楼梯很窄,吱呀作响,少年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噼啪响。陈知寒等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一看——
寨口那扇厚重的竹门,正在缓缓关上。
两个穿深色苗服的老人站在门边,拿着长竹竿,一下一下,把门闩插紧。
“砰——”
门关死了。
陈知寒心里猛地一沉。他转身想往外跑,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禾秀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绣谱。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
“禾秀,”陈知寒嗓子发干,“寨门……为什么关了?”
“雨季到了。”禾秀说得很自然,“雨季寨门要早关晚开,这是规矩。”
他走到火塘边,把绣谱放在竹桌上:“知寒阿哥,你看,《百苗绣谱》。从蝴蝶妈妈到老纹样,全都有。”
陈知寒没看绣谱,只盯着他:“我要回去。”
“回哪儿?”禾秀轻声问。
“回青禾寨。”
禾秀笑了,笑得很淡:“回不去了。”
陈知寒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禾秀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住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
他语气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炸雷,在陈知寒脑子里炸开。
“禾秀,”陈知寒往后退,声音发抖,“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禾秀摇头,眼睛死死盯着他,“知寒阿哥,我忍太久了。忍你跟别人说话,忍你对别人笑,忍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
他前进一步,陈知寒就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在竹墙上,再也退不了。
“从泼水节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的。”禾秀声音很轻,“你掉下山谷,我接住你;你被人欺负,我保护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可是知寒阿哥,你总想着别人 ”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陈知寒的脸:“现在,我不想忍了。我要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一辈子。”
陈知寒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着禾秀,看着少年眼里毫不掩饰的偏执和占有欲,那张熟悉的脸,此刻陌生得可怕。他忽然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你……”他声音发抖,“你是故意的?那些……那些都是你安排的?”
“是。”禾秀答得一点都不犹豫,“知寒阿哥,我爱你。为了得到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伸手,轻轻抱住陈知寒的腰,把头靠在他肩上:“别怕,我会对你好。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好。”
陈知寒浑身僵住。他想推开,想逃跑,可禾秀抱得太紧,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他声音冷得厉害。
禾秀没放,反而抱得更紧:“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禾秀!”陈知寒提高声音,“我是男的!男人!我只把你当弟弟!”
这句话像刀子扎过去。禾秀身体猛地一僵,慢慢松开手,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像山泉一样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有痛苦、疯狂,还有绝望的固执。
“弟弟?”禾秀笑了,笑得很苦,“知寒阿哥,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伸手,轻轻按在陈知寒胸口:“这里,为我跳过多少次?你的手,被我牵过多少次?你的梦里,有没有出现过我?”
陈知寒答不上来。因为他确实心动过,梦里有禾秀,手也因为刚才的触碰在发抖。
“你看,”禾秀笑了,“你也在骗自己。”
他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一直挂在腰间的小竹篓,打开盖子,倒出一小撮深色粉末,在掌心搓了搓,轻轻往陈知寒面前一吹。
粉末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奇怪的、微甜的花香。
“这是什么?”陈知寒警惕地问。
“安神的药粉。”禾秀声音很轻,“知寒阿哥,你累了。睡吧,睡醒了……就都好了。”
香味越来越浓,陈知寒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脑子越来越昏。他想反抗,想跑,可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不了。
最后一眼,他看见禾秀站在火光里,脸上挂着温柔,却让人发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