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寒醒来时,躺在一张陌生的竹榻上。
榻很宽,铺着厚兽皮和靛蓝色土布被褥,软得人几乎陷进去。
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浓的草药味,不是卫生所那种混杂味,而是单一草药的苦味,闻久了脑袋发沉。
他撑着坐起来,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竹屋,比青禾寨那间大得多,也精致得多。
竹墙上挂着绣品和兽骨,墙角堆着竹箱,窗边摆着一张竹桌,桌上摊着那卷《百苗绣谱》。
窗户开得很高,窗棂是整根竹子劈成的,缝隙很窄,只能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
陈知寒下了榻,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竹地板上。
屋子很大,却只有一扇窗、一扇门。门是厚重的整竹门板,没有把手,门缝里插着一根粗竹闩。
是从外面闩上的。
他心一沉,走到门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又去推窗,窗棂太密,手都伸不出去。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知寒猛地回头,看见禾秀站在通二楼的竹梯边,手里端着一个竹托盘。
少年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色苗装,头发用竹簪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看上去和平时没两样。
可陈知寒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禾秀,”他声音发颤,“放我出去。”
“先把药喝了。”禾秀走到竹桌边放下托盘,端起一只竹碗,“你昨天受了惊,得喝点安神汤。”
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陈知寒盯着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看似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从头顶冷到脚底。
“我不喝。”他后退一步,背抵在门上,“禾秀,放我走,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禾秀笑了,把碗放回托盘,“知寒阿哥,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春燕会要一个被苗人‘沾过’的男人吗?”
陈知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陈知寒嗓子哑得厉害,“禾秀,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禾秀看着他,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又固执的样子。
“因为我爱你。”他语气很平静。
“知寒阿哥,从泼水节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那么多时间,可你总想着走。现在……我不想等了。”
他端起药碗,走到陈知寒面前:“喝药。”
“我不——”
话没说完,禾秀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很大,逼得他不得不张嘴。温热的药汤灌进来,又苦又涩,呛得他直咳。
“咳……咳咳……禾秀你……”
“咽下去。”禾秀声音很冷,手上动作却很轻,轻轻拍着他的背,“别吐,吐了还得再喝一碗。”
陈知寒挣扎着想推开他,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药里不知道加了什么,喝下去四肢都泛起一阵奇怪的酥麻,脑子也越来越昏。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他含糊地问。
“安神的药。”禾秀扶他坐到竹榻上,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药渍,“睡吧,知寒阿哥。睡醒了,就都好了。”
陈知寒还想说什么,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最后一眼,他看见禾秀蹲在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陈知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醒来时天还是亮的,可从窗缝透进来的光看,至少已经过了一整天。
他撑着坐起身,发现身上换了干净衣服,是他自己的,洗过,还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桌上放着饭菜,用竹罩盖着,还温着:一荤一素、一碗米饭、一碗汤。
他没动。
只是坐在榻上,望着那扇高窗,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点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竹闩滑动的声音。
竹门被推开,禾秀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看见饭菜原封不动,他皱起了眉。
“为什么不吃饭?”语气里带着责备。
陈知寒没理他。
禾秀把篮子放下,走到榻边蹲下来看着他:“知寒阿哥,你在生气?”
陈知寒转过头,不看他。
“说话。”禾秀伸手,轻轻扳过他的脸,“知寒阿哥,跟我说话。”
他指尖冰凉,陈知寒打了个寒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放我走。”
“不可能。”
“为什么?”陈知寒看着他,眼里布满血丝,“禾秀,我是人,不是你的东西。你不能……不能把我关在这里。”
“我能。”禾秀答得很快,“而且我会。知寒阿哥,你还不明白吗?从你踏进墨竹寨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一辈子都是。”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竹篓,打开,倒出一只米粒大小的虫子。
虫子在他掌心爬了两圈,展开透明翅膀,飞到陈知寒手背上。
陈知寒想拍掉,禾秀却紧紧握住他的手。
“别动。”少年声音很轻,“这是连心蛊,它不会伤你,只是……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虫子轻轻叮了他一下,像被蚊子咬了一口,然后飞回禾秀掌心,钻进竹篓不见了。
陈知寒看着手背上那个细小的红点,一股说不出的恐惧涌上来:“你……你给我下了蛊?”
“嗯。”禾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知寒阿哥,从现在起,我们……再也分不开了。”
他说得无比认真,认真得让陈知寒浑身发冷。他想骂、想打、想逃,可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禾秀,”他声音发颤,“你疯了。”
“对,我疯了。”禾秀笑了,笑得又温柔又疯狂,“从爱上你那天起,我就疯了。知寒阿哥,认命吧,这辈子,你只能跟我在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端来饭菜:“吃饭。再不吃,我就喂你。”
陈知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偏执毫不掩饰,年轻的脸陌生得可怕。
“我不吃。”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要么放我走,要么……让我死。”
禾秀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陈知寒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想死?”他声音很轻,“知寒阿哥,你舍得死吗?舍得那些没画完的绣样、没采过的草药?舍得……我?”
他凑得更近,呼吸拂在陈知寒脸上:“而且你忘了?我是蛊师,你就算死了,我也不会让你离开。”
陈知寒心里狠狠一抽。他看着禾秀,看着少年脸上那种天真又残忍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禾秀,”他声音哽咽,“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不好。”禾秀摇头,把饭碗递到他嘴边,“吃饭。”
陈知寒别过脸。
禾秀的手僵在半空,很久才慢慢放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知寒,声音很轻:
“知寒阿哥,我知道你恨我。没关系,你恨一辈子也行。但你要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然……”
他转过身:“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陈知寒看着他眼里的固执,心里的愤怒和恐惧,一点点变成深深的无力。
“我吃。”他最终开口,声音干涩。
禾秀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端来饭菜,一勺一勺喂他。陈知寒机械地张嘴、吞咽,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吃完,禾秀又喂他喝水、擦嘴,动作轻得吓人。
“真乖。”他笑了,在陈知寒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知寒阿哥,只要你不离开,我会对你很好,比谁都好。”
他的嘴唇又软又凉,像毒蛇的信子。陈知寒闭上眼,不愿看他。
“睡吧。”禾秀给他掖好被角,“我晚上再来。”
他走了,门再次从外面闩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知寒被关在竹楼里,不知道今天是哪天。禾秀每天来三次:早上送早饭,中午送午饭,晚上送晚饭,陪他说话、给他擦身、逼着他吃饭喝药。
饭菜很丰盛,药汤很苦。禾秀总是一勺一勺喂他,温柔得让人害怕。
陈知寒一开始还反抗、绝食,可禾秀总有办法——用蛊威胁,用温柔裹着冷酷,一点点拆光他所有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