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禾秀来送饭,脸色特别白。他把饭菜放在桌上,忽然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子才站稳。
“你怎么了?”陈知寒下意识问出口,刚说完就后悔了——他根本不该关心这个人。
禾秀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拿起碗想喂陈知寒,可手抖得厉害,饭粒都洒了出来。
陈知寒看着他苍白的脸、额头上的虚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禾秀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你……”他张了张嘴,“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吃。”
禾秀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知寒阿哥,你……你在关心我?”
陈知寒别过脸:“没有。”
“你就是有。”禾秀笑了,笑得很虚弱,却很甜,“知寒阿哥,你终于肯理我了。”
他在床边坐下,把碗递给陈知寒:“那你自己吃,我看着你。”
陈知寒接过碗,慢慢吃着。禾秀就坐在旁边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吃完饭后,禾秀收拾碗筷,站起来时又晃了一下。陈知寒下意识伸手扶他,一摸他的胳膊,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他说。
“嗯。”禾秀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昨晚着凉了。你别担心,我睡一觉就好。”
他摇摇晃晃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我晚上……可能来不了了。饭菜在桌上,你记得吃。”
说完推开门出去,门又被闩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知寒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楚:
禾秀病了,病得连闩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是机会。
唯一的机会。
他一直等到天完全黑透,寨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才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
轻轻一推——门果然没闩紧,只虚掩着,一推就开了条缝。
陈知寒心跳得飞快,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门,闪身出去。
竹楼外就是墨竹寨,夜色很浓,月光很淡,到处安安静静,只有远处竹海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寨口就在前面,只要穿过这片竹楼,就能出去。
他放轻脚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别人。路过禾秀住的竹楼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里面黑着灯,一点动静都没有,禾秀应该睡熟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要跑起来,眼看寨口就在眼前,那扇厚重的竹门关着,旁边应该还有个小侧门……
“知寒阿哥。”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来。
陈知寒猛地回头。
禾秀站在不远处的竹影里,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披了件深色外衣,赤着脚,站在风里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你要去哪儿?”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气。
陈知寒脑子一片空白,想跑,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
“你想走,对不对?”禾秀慢慢走过来,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知寒阿哥,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他走到陈知寒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手这么凉,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会生病的。”
他的指尖烫得吓人,陈知寒忍不住后退。
“禾秀,”陈知寒声音发颤,“你放我走,求你了。”
“求我?”禾秀笑了,笑得又苦又涩,“你从来不会求我。现在为了离开我,你居然求我了?”
“可是知寒阿哥,我放过你,谁放过我?我的心早就给你了,收不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竹篓,打开盖子,几只深色小虫飞了出来,绕着陈知寒转了几圈,落在他的手背上、脖子上、脸颊上。
陈知寒想拍掉,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睡吧,知寒阿哥。”禾秀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又柔又轻,“睡醒就好了,忘了你想逃跑的事 ”
虫子叮过的地方传来一阵奇怪的酥麻,陈知寒脑袋越来越沉,眼前越来越黑。
禾秀那双滚烫的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再醒来时,陈知寒又回到了那间竹楼里。
还是那张床,还是那扇高高的小窗,还是那股浓浓的草药味。
只是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很轻、很细,却很长,一头锁在他手腕上,另一头锁在床柱子上。
长度刚好够他在屋里活动,却绝对够不到门,也够不到窗。
陈知寒盯着那条银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苦。
原来如此,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温柔关着不行,就直接锁起来。
门开了,禾秀走进来,手里端着药碗。他脸色还是很白,但精神好了不少。看见陈知寒醒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知寒阿哥,你醒了?”他把药碗放在床边小桌上,伸手想碰陈知寒的脸,被陈知寒偏头躲开了。
禾秀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还是收了回去。
“喝药吧。”他声音很轻,“这次的药……会让你舒服一点。”
陈知寒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链。链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禾秀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你总是想逃,我实在没办法。”
陈知寒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禾秀,你把我当狗一样锁着?”
禾秀看着他,眼睛里有痛苦,可更多的是固执:“知寒阿哥,你要学着……接受我。”
他端起药碗,递到陈知寒嘴边:“喝药。”
陈知寒盯着他,看着那双看似清澈、实则藏着黑暗的眼睛,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张开嘴,任由禾秀把药灌进来。
“真乖。”禾秀笑了,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知寒阿哥,我会对你很好的。”
陈知寒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
“睡吧。”禾秀帮他盖好被子,“我晚上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