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链很轻,但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知寒已经记不清自己被锁在这张竹榻上多久了。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这间屋子——
银链的长度经过精心计算,刚好够他在这方寸之地移动,再多一寸都没有。
禾秀每天会来三次。早上来送饭,中午来送药,晚上来陪他说话——或者说,对着他自言自语。
陈知寒从不回应,只是闭着眼装睡,或者盯着高高的窗户发呆。
“知寒阿哥,今天天气很好。”禾秀坐在榻边,一边给他手腕上药一边轻声说,“山里的杜鹃都开了,红的,粉的,白的,像云霞落在地上。你要是能出去看看,一定喜欢。”
他的手指很轻,药膏凉凉的,涂在磨破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缓。陈知寒别过脸,不看那只温柔的手,也不看那双温柔的眼睛。
都是假的。
这温柔是枷锁上的绒布,是牢笼里的鲜花,是毒药外面的糖衣。
“知寒阿哥,”禾秀的声音低下去,“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就一句。”
陈知寒闭上眼。
许久,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收拾药箱的声音,脚步声,门闩滑动的声音。
那晚雷声很大,雨点砸在竹楼上噼啪作响。陈知寒等到后半夜,估摸禾秀已经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开始行动。
他之前偷偷藏了一小块碎瓷片——是禾秀喂他吃药时不小心打碎的碗,他趁禾秀收拾时藏了一片在褥子下。
现在他摸出瓷片,开始锯银链和床柱连接的那个铜环。
瓷片很锋利,锯起来比竹筷快得多。银环一点点变薄,陈知寒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快了,就快了……
“知寒阿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在雷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陈知寒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禾秀站在门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
少年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你在做什么?”禾秀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陈知寒的手一松,瓷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禾秀走过来,弯腰捡起瓷片,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他:“想逃?”
陈知寒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湿透的衣服——这么晚了,下这么大的雨,他怎么会来?他不是病了吗?不是该在睡觉吗?
“我梦见你不见了。”禾秀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轻声说,“梦见你跑了,我怎么追也追不上。醒了就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眼睛里有水光在闪:“还好我来了。”
陈知寒的心狠狠一抽。他看着禾秀,看着少年眼里的后怕和庆幸,看着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打湿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可下一秒,他又清醒过来——不,他没错。是禾秀先囚禁他的,是禾秀先毁了他的人生的。
“放我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冷。
禾秀盯着他看了很久。
“知寒阿哥,”他说,“你知道吗?我这一个月,每天都在害怕。怕你恨我,怕你生病,我睡不着,吃不下,一闭眼就梦见你跑了。可即使这样,我也没有后悔。”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知寒的脸颊:“因为你在。只要你在我身边,再苦再难,我都能撑下去。”
他的手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气。陈知寒想躲,但身体僵住了,动弹不得。
“所以,别逃了。”禾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逃不掉。”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倒出些药粉,撒在陈知寒手腕上——那是铜环摩擦出的新伤。
“睡吧。”他给陈知寒掖好被角,“明天……我会换一种锁链。这种太容易磨伤了。”
第二天,禾秀果然换了锁链。
不再是银链,而是柔软的藤蔓。藤蔓很韧,扯不断,但表面光滑,不会磨伤皮肤。长度还是精确计算过的,刚好够他在屋里活动。
“这是雷公藤。”禾秀一边给他系藤蔓一边解释,“我们寨子特产的,火烧不断,刀砍不烂,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才能解开。”
陈知寒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昨晚淋了雨,病好了吗?”
禾秀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知寒阿哥,你……你关心我?”
“随便问问。”陈知寒别过脸。
禾秀笑了,笑容里有种纯粹的欢喜:“好多了。阿嬷给我熬了姜汤,喝了发汗就好了。”
他说着,仔细检查了一遍松紧,确定不会勒到陈知寒,才站起身:“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那做竹筒饭吧,加腊肉和野菌,你爱吃。”禾秀说着,脚步轻快地走了。
陈知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该恨禾秀的,该恨这个囚禁他、锁住他、毁了他自由的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看到禾秀因为他一句“随便问问”就高兴成这样,他心里会发酸?
“知寒阿哥,你看。”有一天禾秀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线装书,“我在寨子的老箱子里找到的,是汉文!”
陈知寒接过书,翻开发黄的书页——《本草纲目》,还是手抄本。字迹工整,配有简陋的插图,显然是很多年前某个懂汉文的苗人抄录的。
“你喜欢看草药书,对不对?”禾秀蹲在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你看,这里还有苗文注释,我可以念给你听。”
他说着,指着书页边角那些细小的苗文,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他的汉文发音不太标准,但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字还会停下来问陈知寒。
陈知寒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心里那堵墙,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也许……也许禾秀是真的爱他。
只是爱的方式,太极端,太可怕。
“禾秀,”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禾秀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为什么非要关着我,锁着我?”陈知寒看着他,“如果你真的爱我,不应该……希望我开心吗?”
禾秀的眼睛暗了暗。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知寒阿哥,我试过的。试过让你开心,试过……等你接受我。可是总有人和我抢 ”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怕了。怕你娶了别人,怕你忘了我。所以……所以我只能这样。把你留在我身边,哪怕你恨我,至少……至少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