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知寒阿哥,我知道我错了,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改不了,一想到你会离开,这里——”
他按住自己胸口:“——就疼得快要死掉。”
陈知寒看着他含泪的眼睛,看着这张年轻又痛苦的脸,心里那股恨意,忽然就站不住脚了。
是啊,禾秀错了,错得离谱。
可这份错,来自一份同样离谱的爱——滚烫、偏执、不顾一切的爱。
而他,是这份爱唯一的对象。
“把书留下吧。”陈知寒最后只说,“我想看看。”
禾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我明天再给你找别的书!”
他高兴得像得到奖励的孩子,脚步轻快地走了。陈知寒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深褐色的藤蔓……
第二个月的一个午后。
禾秀来送药,脸色特别差。他把药碗放在桌上,刚想说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知寒坐在榻上,冷冷看着他,心里想:又是苦肉计吗?想让我心软?
可禾秀咳了很久,脸色从白变青,最后一口血喷在竹地板上,鲜红刺眼。
陈知寒的心猛地一沉。
“禾秀?”他喊了一声。
禾秀没应声,只是蜷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陈知寒想下床去看他,可藤蔓长度不够。他只能伸长手,勉强抓住禾秀的袖子,用力扯了扯:“禾秀!你怎么了?”
禾秀慢慢抬起头,满脸冷汗,眼睛半睁着,眼神都散了:“知……知寒阿哥……”
他刚说完,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出来的血更多。
陈知寒慌了。他用力扯藤蔓,想把它扯断,可藤蔓纹丝不动。他又去摇床柱,床柱很结实,只晃了晃。
“钥匙!”他冲禾秀喊,“解开藤蔓的钥匙!”
禾秀看着他,眼神慢慢聚起来。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倒出一粒药丸吞下去,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扔给陈知寒。
陈知寒接住钥匙,手忙脚乱解开藤蔓,冲到禾秀身边:“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禾秀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还强撑着笑:“没……没事,老毛病了。小时候中过瘴气,没治好,天一阴就犯……”
话没说完,他又咳起来,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流。
陈知寒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抱起禾秀,把人放到榻上,用袖子擦干净他嘴角的血。
“药呢?治这个病的药?”
“在……在我屋里……”禾秀的声音越来越轻,“床头……竹箱子里……绿色那个瓶子……”
陈知寒冲出竹楼,跑到隔壁禾秀的房间。屋里很简单,一张竹床、一个竹箱、一张竹桌。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药瓶药罐,每个都贴着汉文和苗文的标签。
他找到那个绿色瓶子,立刻跑回自己屋里。禾秀已经昏过去了,脸色发青,呼吸很弱。
陈知寒倒出药丸,塞进他嘴里,又喂水、拍背,让他咽下去。
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禾秀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时间过得很慢。窗外的光从亮到暗,再从暗到黑。陈知寒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禾秀微弱的呼吸,心里那道硬墙,轰然塌了。
他忽然明白——禾秀是真的会死。
这个囚禁他、毁了他自由、又偏执疯狂爱着他的人,是真的会死。
而如果禾秀死了……他想,他会很难过,非常难过。
禾秀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他睁开眼,看见陈知寒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知寒阿哥……”他虚弱地开口。
“别说话。”陈知寒打断他,声音有些哑,“好好休息。”
禾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你在担心我?”
陈知寒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真好。”禾秀轻声说,眼睛亮晶晶的,“知寒阿哥,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陈知寒的心狠狠一抽。他转过头,不想让禾秀看见自己眼里的泪。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禾秀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呼吸平稳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陈知寒坐在黑暗里,看着少年安静的睡脸,长长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嘴唇,心里那团复杂的情绪,终于变得清晰。
他恨禾秀。
恨他把自己关起来,恨他毁了自己的日子。
可他也在乎禾秀。
在乎那个会为他采草药,为他哭、为他笑的人,在乎这个……病得快死了,还怕他担心的人。
这份在乎是什么?是爱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办法纯粹地恨禾秀了。
那份恨里,掺进了心疼、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扯不断的牵绊,像藤蔓一样,把他和禾秀紧紧缠在一起。
第二天,禾秀好了一点,但脸色还是很白。他坚持要起来给陈知寒做饭,被陈知寒按回了床上。
“躺着。”陈知寒语气有点硬,“我去做。”
禾秀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知寒阿哥,你……你会做饭?”
“不会。”陈知寒实话实说,“但烧开水总会。”
他起身去隔壁禾秀的房间,从竹箱里翻出米和腊肉,又去后院菜地摘了点野菜,回到小厨房——一间简陋的竹棚,有灶台、水缸和简单的锅具。
他确实不会做饭。在北京时有保姆,下乡后有食堂,自己一个人最多煮点粥、热个饼。
但他看过禾秀做饭,记得禾秀说过:水不能太多,多了饭烂;不能太少,少了夹生。
他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做。淘米洒了一半,切肉差点切到手,生火被烟呛得直咳嗽,但最后还是把竹筒架在了火上。
禾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知寒阿哥,”他轻声说,“你……你真好。”
陈知寒没理他,只是专心看着火。竹筒在火上慢慢烤,发出滋滋的声响,米香和肉香渐渐飘了出来。
饭好了。他小心地把竹筒从火上拿下来,用布包着端回屋里。打开一看,饭有点糊,肉有点咸,但……能吃。
他盛了一碗递给禾秀:“吃。”
禾秀接过,吃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好吃。”
“骗人。”陈知寒自己也盛了一碗,尝了一口,确实不怎么好吃。
“真的好吃。”禾秀很认真地说,“这是知寒阿哥第一次给我做饭。”
他又大口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陈知寒看着他满足的样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快吃。”他最后只说,“吃完吃药。”
“嗯!”禾秀用力点头,吃得更急了。
两人坐在竹床上,一人捧着一碗有点糊的竹筒饭,安安静静地吃。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
陈知寒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又看了看手腕上那条深褐色的藤蔓——禾秀今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重新系上,只是系得很松,不会勒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