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那夜过后,日子看似平静了几日。
禾秀不再逼他吃药,也不再动不动就露出那股要吃人的疯劲,只是更黏人、更小心,像守着一件宝贝,寸步不离。
陈知寒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紧绷的安稳——明知底下藏着风暴,却只能装作看不见。
变故是在第五天清晨炸开的。
天刚蒙蒙亮,竹楼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男人粗哑的喝骂。
禾秀瞬间睁开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和夜里温顺的模样判若两人。
“待在这儿,别出声。”他低声嘱咐,翻身下床,顺手摸过床头那把刻着竹叶的短刀。
陈知寒心头一紧:“怎么了?”
“有人反了。”禾秀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翻着戾气,“副寨主图麻,早就不服药婆,也不服我。”
他刚拉开门,就有几个浑身带血的寨民跌撞着跑过,嘴里哭喊:
“副寨主杀了守寨的人!他要抓您和那个外乡人祭山!”
禾秀眼神一沉,没再多说,转身把竹门反锁,用木杠死死顶住。
“知寒阿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开门,等我回来。”
陈知寒抓住他的手腕:“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
“我不会有事。”禾秀回头,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残忍,“谁敢动你,我就让他死。”
话音落下,他推门冲入晨雾里。
陈知寒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怒吼、惨叫、兵器碰撞、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外面究竟死了多少人,只知道每一声惨叫,都离竹楼越来越近。
直到——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禾秀!把那个外乡人交出来,再把蛊母、药庐的方子全都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是图麻。
副寨主图麻,已经杀到门口了。
陈知寒浑身发冷,紧紧攥着拳头。
门外的人撞门、踹门,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裂痕一点点蔓延。
就在门板即将被撞碎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忽然从斜侧掠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噗嗤——”
是利刃刺入肉体的闷响。
图麻的怒吼戛然而止,变成一声短促的痛嚎。
陈知寒透过门缝往外看,心脏猛地一缩。
禾秀站在晨光里,一身素色衣袍溅上鲜血,像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他手里那把短刀,整根没入图麻的胸口,只露出刀柄上的竹叶纹路。
图麻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再看向眼前这个平日里安静的少寨主。
“你……你……”
禾秀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刀。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上。
他眼神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你不该反。”禾秀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更不该……打他的主意。”
“他”字一落,禾秀手腕一转,刀锋横切。
图麻喉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周围跟着图麻叛乱的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
禾秀抬眼,目光扫过他们,像在看一堆死物。
“你们也别走了 ”
他提着染血的刀,一步步走近。
晨雾里,惨叫声接连响起,又接连熄灭。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杀戮。
每一刀,都致命。
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狠绝。
陈知寒靠在门后,浑身冰凉。
他见过禾秀哭,见过禾秀笑,见过禾秀偏执,见过禾秀发疯,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禾秀。
冷静、残忍、杀人不眨眼,像从血里长出来的恶鬼,干净的皮囊下,藏着一身入骨的凶性。
没过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血腥味,在清晨的风里弥漫。
脚步声再次停在门前。
这一次,很轻,很小心。
“知寒阿哥,我回来了。”禾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软,像刚才那场屠杀从未发生,“没事了,都结束了。”
陈知寒缓缓移开顶门的木杠,拉开门。
禾秀站在门外,浑身是血,脸上、衣上、刀上全是暗红,连指尖都在滴血。
可他看向陈知寒的眼神,依旧温柔得不像话,像怕吓到他一样,小心翼翼。
“别怕。”禾秀轻声说,“都死了,没人能再伤害你。”
陈知寒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血泊里图麻死不瞑目的脸,再看向眼前这个少年,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禾秀似乎看出他的不安,慢慢收起刀,伸出没沾多少血的那只手,轻轻拉住他。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可是他们要伤害你,我不能让他们活。”
“只要是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人,我都要杀。”
他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陈知寒脸上沾到的一点血雾,动作温柔。
“知寒阿哥,别害怕我。”禾秀望着他,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占有与依恋,“我杀人,只是为了守住你。”
“这辈子,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风掠过竹楼,卷起血腥味,也卷起两人纠缠的影子。
陈知寒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鲜血、却只对他温柔的少年,心口那枚蛊轻轻一跳。
他忽然明白——
禾秀从来不是需要他保护的人。
禾秀是能为他屠尽一切、也能为他坠入地狱的人。
而他,已经和这个人,同命、同心、同生死,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