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竹楼附近散了大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寨里没死的人都不敢靠近,远远跪着,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禾秀没让陈知寒出门,只让他坐在屋里,自己蹲在门外,用山泉水一点点洗去手上、刀上的血。
水流泛红,顺着竹缝往下淌,他动作很轻,像在清洗什么珍贵的东西,而不是刚杀过人的手。
陈知寒隔着门缝看他,心里五味杂陈。
没过多久,山道上传来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一股压人的老气。
是药婆回来了。
老人背着药篓,一身灰布衣裳,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血迹,最后落在禾秀身上,没惊,没怒,只淡淡问:“反了?”
禾秀站起身,垂着眼,声音平静:“图麻要夺权,还要抢蛊母,伤害知寒阿哥。”
药婆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目光又转向屋里,隔着门看了陈知寒一眼,那一眼很深,像看穿了所有纠缠、蛊、血、执念。
“你种了生死蛊。”不是问句,是陈述。
禾秀没瞒:“是。”
“不怕反噬?”
“我和他同生共死,反噬也是一起。”禾秀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会让他一个人疼,更不会让他一个人死。”
药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苗寨的情蛊,从来不是绑人,是绑心。你既敢种,就敢担。”
她转过身,对着寨里跪了一片的人,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寨子:
“图麻谋逆,乱寨规,动蛊人,罪当至死。禾秀除叛,护寨、护蛊、护血脉,从今日起,他正式代我掌寨,掌药庐,掌生死蛊。谁不服,便是下一个图麻。”
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之前跟着犹豫观望的人,此刻全都把头埋得更深,瑟瑟发抖。
禾秀没推辞,也没激动,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药婆回头看他一眼,语气沉了几分:“你性子太烈,爱得太疯,早晚会把自己和他一起烧干净。
记住——蛊能绑命,绑不住心。真要留住他,别只用刀 ”
禾秀垂眸:“我记住了。”
药婆没再多说,背着药篓走进药庐,留下一寨死寂,和两个被命运死死捆在一起的人。
人渐渐散了,有人悄悄收尸,有人清理血迹,谁也不敢多看竹楼一眼。
竹楼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禾秀走进屋,反手关上门,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等罚的孩子。
“知寒阿哥,”他声音很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陈知寒看着他,看着那张还沾着淡淡血点、却异常干净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怕。”他声音很稳,“我只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
禾秀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眼睛很亮,也很慌:“我不想吓你,真的不想。可是他们要抓你,要把你带走,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陈知寒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微颤,“我都知道。”
禾秀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眼眶微微发红:“这里面,除了你,什么都装不下。谁碰你,我杀谁;谁抢你,我屠谁。”
“我不是疯子,我只是……太怕失去你。”
陈知寒心口那枚蛊轻轻一跳,和禾秀的心跳同步响起。
咚——咚——咚——
他忽然俯下身,轻轻抱住禾秀。
禾秀浑身一僵,随即紧紧回抱,把脸埋在他颈窝,像终于找到归处的兽,声音发哑:“知寒阿哥……”
“我不走。”陈知寒轻声说,“你杀人也好,疯也好,偏执也好,我都认。”
禾秀的身体剧烈一颤,眼泪无声落下来,烫在陈知寒肩头。
“我会好好对你。”他哽咽着,一遍一遍保证,“我不逼你,不吓你,不做你不喜欢的事。我只守着你,只陪着你,一辈子。”
陈知寒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只是抱紧。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竹楼,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禾秀抬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轻柔珍惜
“知寒阿哥。”
“嗯。”
“我们好好过。”
陈知寒看着他眼底的星光、泪光、独占欲,还有那深不见底的爱意,轻轻点头。
“好。”
从今往后,山高水远,寨深路险,有人为他执刀,有人为他守楼,有人为他疯魔,有人与他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