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话没说完,就被陈知寒淡淡截住。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全都竖着耳朵。
陈建国脸上的假笑又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
“知寒,爸知道你心里还怨我。当年的事,是爸对不住你……可不管怎么说,我是你爸,你是我儿子,血浓于水,断不了的。”
他说着,目光又往陈知寒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干净的衣裳、手上没太多厚茧的皮肤,眼神微微一动,语气试探:
“我听人说,你在这儿过得还不错,住得好,吃得也不差,还有寨里人照顾……是不是……你找了什么门路?”
陈知寒看着他这副嘴脸,心里只剩嘲讽。
“我过得怎么样,跟你没关系。”陈知寒声音很平,“你到底来干什么,直说吧。我没时间陪你演戏。”
陈建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当众戳破,有些下不来台。他左右看了看围观的人,压低声音,试图把话拉回“父子亲情”上: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爸千里迢迢过来,一路转车走路,翻山,受了多少罪,还不是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我,还是放心不下我妈留下的东西?”
陈知寒忽然开口,一句话,像刀一样扎进去。
陈建国脸色骤变,声音都尖了点:“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陈知寒抬眼,目光冷得吓人
“我妈走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后娘x怎么对我,怎么吞母亲东西的,你比谁都清楚。我被赶下乡,你签断绝关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儿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围一片倒抽气声。
陈建国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慌,连忙摆手:“你别乱讲!那都是过去的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跟你,不是一家人。”陈知寒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决绝,“字是你签的,手印是你按的,断绝关系,从此各不相干。陈同志,你今天出现在这儿,不合适。”
陈建国被堵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半晌才狠狠一咬牙,撕破了最后一点慈父面具:
“好,好!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绝是吧!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却依旧压不住贪婪:“你妈当年留下一个木匣子,里面有镯子、银元、还有几样老东西,交出来!那是陈家的东西,轮不到你藏着!”
终于来了。
是听说他在深山里活得不算差,以为他把母亲遗物带在身上,跑来抢东西的。
他忽然觉得可笑,笑出声来,声音又轻又冷:“我妈留下的东西,早被你们吞干净了。我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一身换洗衣物。你想要,自己回去翻你那好妻子的箱子。”
“你撒谎!”陈建国立刻吼出来,眼神凶狠,“我问过邻居,说你走之前偷偷回过家,肯定把东西藏身上带走了!你交出来,我立马就走,绝不纠缠!”
“我没有。”陈知寒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
“你有!”陈建国急了,伸手就要去抓陈知寒胳膊,“我今天必须搜——”
手还没碰到陈知寒,一道身影猛地往前一挡。
禾秀直接站到陈知寒身前,抬手一格,轻轻松松把陈建国的手打开。
少年身形不算高大,气势却冷得吓人,眼神像淬了冰,一字一顿,口音不重,却清晰狠厉:
“别碰他。”
陈建国被推得一个趔趄,又惊又怒:“你、你是什么人?我跟我儿子说话,有你什么事?”
“他不是你儿子。”禾秀盯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他是我的人。”
一句话,安静的人群瞬间炸开,议论声嗡嗡响起。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又青又紫,指着禾秀,又指陈知寒:“好、好啊!半年不见,你在这深山里跟个苗蛮子混在一起,搞这些不正经的东西!我今天非要把你带回去——”
他说着就要冲上来拉扯。
禾秀眼神一厉,手按在腰间短刀上,只要陈建国再动一步,他真敢当场动手。
陈知寒一把拉住禾秀手腕,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然后上前半步,将禾秀护在身后,看着陈建国,声音冷得像冰:
“第一,我不跟你回去。
第二,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不用你管。
第三,你再敢说他一句坏话,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知寒,半天说不出话:“你、你……你会后悔的!你给我等着!”
他放了句狠话,在一院子人看热闹的目光里,狼狈不堪,抓起地上的人造革包,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没跟大队长打。
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山道尽头。
围观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议论了几句,被大队长挥挥手驱散,不敢再多停留。
知青点门口,终于又安静下来。
陈知寒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绷紧,脸色依旧苍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那些早以为埋掉的疼、委屈、恨,被硬生生翻出来,刺得他心口发闷。
忽然,一只微凉却很稳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禾秀没说话,只是默默牵着他,往回走。
步子很慢,很稳,像怕他随时会倒下。
一路回到墨竹寨的吊脚楼,进门,关上门,把外面的目光、议论、肮脏的旧事,全都隔在外面。
陈知寒才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禾秀没放开他,伸手,轻轻把他抱住,力道很轻,却很稳,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又低又软,带着心疼,也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以后,他再来,我杀了他。”
陈知寒闭了闭眼,靠在他怀里,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下来。
“别杀人。”他轻声说。
禾秀沉默了一下,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一字一顿 :
“那我就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也走不进这座山,再也没法烦你 ”
“谁也不能让你疼。”
“谁也不能把你抢走。”
陈知寒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环住禾秀的腰,把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阳光依旧从竹叶间洒下来,吊脚楼里安静温暖。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只能在冷漠、抛弃、算计里活。
直到这个人出现。
为他疯,为他狠,为他杀人,为他把全世界的恶意,都挡在外面。
陈知寒轻轻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禾秀。”
“我在。”
“别离开我。”
禾秀心口一紧,抱着他的手臂更紧,吻轻轻落在他发顶,温柔又虔诚,带着一生的承诺:
“我不离开。”
“死也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