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吊脚楼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晚饭谁也没怎么吃,陈知寒眼神发沉,那些被翻出来的旧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
禾秀没多问,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把热水端到他面前,毯子搭在他肩上。
他看得出来,陈知寒不是不痛,是习惯了自己扛。
夜深了,寨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禾秀收拾好东西,爬上竹榻,没像往常那样直接靠近,只在外侧轻轻躺下,给陈知寒留足了空间,却又不远不近,让他一伸手就能碰到自己。
他知道,有些疼,要等对方自己愿意说。
陈知寒睁着眼,望着屋顶竹条的阴影,很久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禾秀没动,只轻轻“嗯”了一声,安静听着。
“我妈还在的时候,家里很暖。”陈知寒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会给我做点心,会陪我写字,会把我护在身后,谁也不能欺负我。那时候,他也还像个父亲。”
他说的是陈建国。
“后来她病了,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陈知寒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很稳,“他就变了。天天晚归,脸色难看,嫌家里花钱,嫌我妈拖累他。等我妈一走……”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才继续:
“头七还没过,那个女人就进了门。带着她的儿子,吃我妈的,用我妈的,还要把我赶出去。他不管。
他看着我被骂,被推搡,被栽赃,被她举报成分有问题,被学校开除,被赶下乡。最后,在断绝关系的纸上,签了字。”
“他签得很快,像甩掉一个麻烦。”
陈知寒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全是涩:
“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所谓亲人,也可以比陌生人还冷。”
禾秀听得心口发紧,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陈知寒——冷静、克制、从不示弱,此刻却把最软、最疼、最不堪的一面,一点点摊开给他看。
他慢慢挪过去,小心翼翼,从身后轻轻抱住陈知寒,手臂很轻、很稳。
“都过去了。”禾秀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我在。”
陈知寒闭上眼,眼泪终于无声落下来,烫在枕头上,也烫在禾秀的手臂上。
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被抛弃的疼,在这一刻,终于敢露出来。
“我以前总怕……”他声音发颤,“怕你也会像他们一样,有一天嫌我烦,嫌我累赘,嫌我满身都是旧伤,然后不要我。”
禾秀的心像被狠狠扎了一刀。
他收紧手臂,把陈知寒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又轻又疼,却异常坚定:
“我不会。”
“永远不会。”
“我只在乎你,只要是你,我就要。一辈子都要。”
陈知寒再也忍不住,转过身,主动埋进禾秀怀里,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像终于找到可以停靠的地方。
哭声很轻,很压抑,却抖得厉害。
禾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吻落在他发顶、额头、眼尾,温柔得近乎虔诚,不越界,不索取,只是纯粹的心疼与守护。
“不哭了,知寒阿哥。”他轻声哄,“以后我护着你,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谁也不能再把你丢掉。”
“这座山是你的,我是你的,吊脚楼是你的,连以后的日子,全都是你的。”
陈知寒抱着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慢慢干了,声音沙哑,却轻轻开口,第一次这么直白、这么脆弱:
“禾秀,我只有你了。”
禾秀心口一烫,抱紧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油灯的光落在两人脸上,温柔又安静。
“你不是只有我。”他轻声纠正,“你有我,一辈子都有。”
他抬手,轻轻擦去陈知寒脸上的泪痕,指尖微微发抖,却无比认真:
“我不做抛弃你的人。我做留下的人。一直留,留到你不想留我,我再走。”
陈知寒望着他,眼睛红红的,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不会让你走。”
禾秀的心一下子软掉,忍不住低头,轻轻吻去他眼角一点湿意,然后落在他唇上。
这一吻没有欲望,只有疼惜和再也分不开的笃定。
一触即分。
禾秀把他重新抱进怀里,裹紧毯子,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睡吧。”他轻声说,“我抱着你,哪儿也不去。”
陈知寒闭上眼,靠在他怀里,紧绷了十几年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耳边是禾秀安稳的心跳,和心口蛊虫轻轻同步的跳动。
咚——咚——咚——
从前是枷锁,是恐惧,是不安。
现在是依靠,是归属,是家。
“禾秀。”
“我在。”
“谢谢你。”
禾秀收紧手臂,吻落在他发顶,声音轻得像月光,却重得像一生承诺:
“不用谢。”
“你值得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