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忘归谷回来之后,日子过得又安稳又甜。禾秀除了每天处理寨里的事、修炼功法,剩下的时间全都黏在陈知寒身边。
他不像以前那样患得患失,反倒大大方方地守着陈知寒,享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偶尔搞新蛊术,回来总会带点小玩意儿——一把带露水的野花,几颗酸甜的野莓,有一回还冒险掏了悬崖上的蜂巢,捧到陈知寒面前献宝,自己脸上却被蜜蜂叮了两个包,让陈知寒又心疼又想笑。
“你傻不傻?为点蜂蜜去捅蜂窝。”陈知寒一边给他涂药膏,一边轻声说他。
禾秀乖乖仰着脸,眼睛亮闪闪的:“这蜂筑在悬崖上,蜜肯定甜,阿寒哥你尝尝。”
陈知寒挖了一点放进嘴里,确实甜,可再甜,也甜不过眼前这个人的笑。
“甜。”他说。
禾秀立马笑得合不拢嘴,好像被叮的根本不是自己。
这段时间,禾秀也一直在琢磨从古墓里带出来的帛书。
本来只是想找找守藏一脉的线索,可越看越觉得不简单。
书里讲的气脉运转、风水布局、命数推算,和他之前领悟的古法合在一起,慢慢拼出了一个让他心惊的真相——
所谓的镇山核,根本不是一件东西。
它是一种气运节点,能汇聚天地气数,一旦被人搅动,足以改变一方天地的命运。
守藏一脉世代守的,不是什么宝贝,而是这个能颠覆天下的气运关键。
而他现在吸收的传承,正是这节点的一部分。
这天晚上,禾秀坐在床边看帛书,眉头皱得紧紧的。陈知寒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过来,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又在琢磨那些?”
禾秀抬头,看见他温柔的眼神,眉头慢慢舒展开,笑了笑:“嗯,有些事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禾秀放下帛书,拉着他坐下,用最简单的话讲给他听。
“所以镇山核不是实物?”陈知寒听完,若有所思。
“对。”禾秀点头,“就像大河里的深潭,看着不起眼,一动就能改了整条河的流向。我们守的,就是不让这个潭乱掉。”
陈知寒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那你现在吸收了传承,是不是……”
禾秀握紧他的手,眼神特别认真:“我现在就是这潭的一部分。我能感觉到天地气运,也能算一些事。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怎么用这些保护你,保护寨子。”
陈知寒心里又酸又软。从前那个只会用蛮力绑着他的少年,如今已经扛起了这么重的责任。他伸手,轻轻抚平禾秀皱着的眉。
“别太累,你已经很好了。”
禾秀把他的手拿到嘴边亲了亲,满眼都是笑:“有知寒阿哥在,我一点都不累。”
烛火轻轻晃着,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紧紧靠在一起。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打破了。
一天午后,一个青禾寨的小孩气喘吁吁跑上山,在吊脚楼下喊:“陈知青!大队长叫你!知青办来人了,让你赶紧回去!”
陈知寒正在廊上看书,闻言愣了愣。他离开青禾寨理由是养腿伤,队长早就知道了,知青办怎么会突然找他?
禾秀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陈知寒,眼神里带着警惕。
陈知寒合上书:“去看看。”
“我陪你。”禾秀的语气不容反驳。
陈知寒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小孩往青禾寨走。一路上禾秀都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陈知寒的手,像是在告诉他:有我在。
知青点里气氛很不对劲。
大队长陪着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着,那人一脸严肃,手里拿着小本子,一看就是来查事的。
旁边站着几个新知青,眼神复杂地盯着刚进门的陈知寒。
“陈知寒同志。”中年男人站起身,语气冷冰冰的,“我是县革委会的,有人举报你躲在苗寨里逃避上山下乡,今天来核实情况。”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知寒身上。
陈知寒脸色平静,刚要开口,禾秀已经往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他目光冷冷扫过革委会的人,又扫过那些新知青,最后看向大队长。
“大队长,陈知青为什么住墨竹寨,你最清楚。”
大队长被他看得发慌,连忙点头:
“是是是,陈知青之前摔下悬崖,重伤差点没命,伤太重,得在寨里养着,药材也方便,我是同意的!”
革委会的人皱起眉,刚要说话,一个尖细的女声突然响了起来:
“养伤?养大半年?骗谁呢!”
众人看过去,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知青,长相清秀,语气却特别刻薄:
“我都打听好了!他根本不是养伤,是躲在苗寨搞封建迷信!还学苗绣、画怪图案!
我们都在辛苦劳动,他倒好,躲在山里享福,这就是腐蚀知青!”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后背窜上来。
禾秀站在陈知寒身前,眼神冷得像冰,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发怒,却让人浑身发毛。
女知青被吓得退了一步,可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揭发他!他长期不劳动,搞封建迷信,这种人就应该……就应该……”
她说着说着,眼神突然变得空洞,声音也软了下来。
禾秀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轻轻一动,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悄悄飘向了那个女知青。
那是真话蛊,会让人说心里话,没法撒谎。
女知青呆呆地站着,脱口而出的全是真心话:“我揭发他,是因为我嫉妒!凭什么他成分不好,还能被苗寨照顾?
凭什么他不用下地干活,住得比谁都好?我每天累死累活,他却在山里逍遥!”
“还有人给我寄了三十块钱,让我揭发陈知寒!我表姐说,是他爸陈建国给的钱!他爸嫌他丢脸,说他不孝,让我整治他!”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队长脸都绿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女知青像是没听见,自顾自把心里的怨气全说了出来。
等她回过神,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可那些话,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屋里死一般安静。
禾秀面无表情,往陈知寒身边又靠了靠,低声说:“知寒阿哥,不怕。”
陈知寒握了握他的手,嘴角轻轻一扬。
大队长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跟革委会的人解释:“同志你都听见了!这是诬告!陈知青养伤的事,我们全寨都能作证!药婆也能作证!”
革委会的人脸色铁青,看了看吓得发抖的女知青,又看了看冷静的陈知寒和眼神凌厉的禾秀,沉声道:
“情况我清楚了,是有人恶意诬告。不过,陈知寒同志也要尽快养好伤参加劳动,至于这个女知青,收黑钱诬陷他人,带回县里严肃处理!”
女知青当场吓哭,跪在地上求饶,被人直接架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等人都散了,禾秀拉着陈知寒站在知青点外,望着那群人走远的方向,半天没说话。
“在想什么?”陈知寒问。
禾秀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知寒阿哥,不伤心,你有我 ”
陈知寒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疲惫:
“他从来没把我当儿子。你妈走后,他有了新家、新儿子,我对他来说,就是个累赘,是他不想提的过去。”
禾秀把他的手握得更紧,认真地说:“以后我陪着你。我不当你爸,我……”
他说到一半,突然红了脸,后半句没好意思说出口。
陈知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阴霾散了大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禾秀把他的手贴在脸上亲了亲,眼睛又亮了起来:“知寒阿哥,我们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陈知寒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墨竹寨的方向走。
几天后,青禾寨传来消息。
那个女知青被带走后,把所有事都交代了。陈知寒的父亲陈建国,因为指使别人诬告亲生儿子,被定性为破坏知青政策,拉去游街批斗了。
禾秀把这事告诉陈知寒时,他正靠在窗边看书。听完,他沉默了很久。
禾秀轻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知寒阿哥,你难过吗?”
陈知寒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不难过,就是有点感叹。”
“感叹什么?”
“感叹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陈知寒转过身,看着禾秀,“但我很庆幸,我遇到了你。”
禾秀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把头埋进陈知寒颈窝,声音闷闷的:“知寒阿哥,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陈知寒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