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陈知寒同志。”
陈知寒缓缓站起身,禾秀握紧他的手,低声叮嘱:“知寒阿哥,我在这儿等你。”
陈知寒点头,稳步走上台。
他将设计稿轻轻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那是一幅四尺见方的画稿,笔下有枫树挺拔,溪流潺潺,群山连绵,蝴蝶翩跹,线条流畅舒展,构图饱满大气。
既藏着传统苗绣的古朴厚重,又带着现代设计的简洁灵动。
最精妙的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巧思,枫叶脉络里隐着蝴蝶翅尖的纹路,溪水波纹间绘着抽象的游鱼,山影轮廓里,还若隐若现勾勒出苗寨吊脚楼的模样。
原本还有些许细碎声响的文化馆,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幅画稿上。
陈知寒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指着画稿,缓缓讲解自己的设计理念。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亮沉稳,从枫树在苗族文化里的象征,讲到蝴蝶妈妈的古老传说,再到传统纹样与现代设计的融合。
言语间没有半分浮夸,却句句透着对苗绣的用心与理解,听得几位评委频频点头,眼中满是欣赏。
“构思巧妙,立意新颖。”周馆长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赞许,“不是生硬地拼接传统与现代,而是真正做到了相融相通,这几处细节,更是难得。”
妇联的大姐也笑着附和:“我不懂专业设计,可这画看着就舒心,有灵气,比前面那些死板的作品强太多了。”
刘馆员更是忍不住站起身,凑到桌前细细端详,连连惊叹:“这水波纹的处理手法,我做了一辈子绣活都没想到,还有枫叶与蝴蝶的结合,真是妙啊!”
陈知寒站在台上,神色依旧淡然,耳尖却悄悄泛红。
他下意识往台下望去,禾秀正坐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骄傲,还悄悄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陈知寒唇角微微上扬,心里一片温热。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反对声,打破了现场的和谐氛围。
“我不同意。”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宣传科的孙科长,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摆出一副故作严肃的模样,拿起陈知寒的画稿,皱着眉翻看片刻,才重重放下,摇了摇头。
“这幅作品,问题很大。”
文化馆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原本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科长身上。
陈知寒站在台上,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下文。
“什么问题?”周馆长眉头紧锁,语气已然带了几分不悦。
孙科长清了清嗓子,指着画稿振振有词:
“首先,这枫树的画法,违背了传统苗绣对称规整的规矩,枝干歪扭,不成体统;
其次,蝴蝶纹与枫叶纹强行结合,太过刻意,纯属画蛇添足;第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知寒,目光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针对:
“他这幅作品,西化痕迹太重。苗绣是我们苗族的文化,你一个汉族知青,画这些不伦不类的东西,是想胡乱改造我们的民族文化吗?”
这话扣的帽子太重,现场瞬间一片哗然,围观的人纷纷窃窃私语。
“这话也太过分了,画得好不好跟民族有什么关系?”
“孙科长是县里的干部,怕是故意针对人吧……”
“我看这画明明很好,比刚才那幅强多了。”
陈知寒站在台上,指尖微微攥紧,心里清楚,孙科长这不是评判作品,分明是刻意刁难。
周馆长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反驳,却被一道年轻的声音抢先打断。
“孙同志,你这话毫无道理。”
姜晓军从选手席上站起身,大步走到台前,直视着孙科长,脸颊因愤怒微微泛红,眼神却格外坚定,语气里满是怒意:
“苗绣是苗族文化没错,但文化是用来传承创新的,不是闭门造车、固步自封的!
陈知青的作品我仔细看过,比我的好太多,他用心研究我们的文化,做出了既有传统韵味又有新意的设计,这才是对苗绣最好的传承,你凭什么用这种话打压他?”
孙科长被他怼得一愣,脸色瞬间涨红:
“姜晓军同志,你……”
“还有!”姜晓军不等他说完,再次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文化馆。
“你刚才公然说我的作品有望拿一等奖,比赛还没打分,评委还没评议,你凭什么提前定结果?
你是评委,不是徇私的判官!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来比赛靠的是作品,不是关系,要是靠后门拿奖,我姜晓军丢不起这个人!”
这番话一出,文化馆里彻底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孙科长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鄙夷。
“原来是想走后门,太不要脸了!”
“难怪针对陈知青,就是想捧姜晓军上位!”
评委席上的姜姓干部脸色铁青,狠狠瞪着孙科长,眼神里满是怒火。
孙科长瞬间慌了神,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周馆长沉着脸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所有嘈杂:
“比赛继续,所有评委严格按照作品质量打分,至于孙科长今日的言行,赛后我会如实向县里反映。”
孙科长脸色瞬间惨白,再也不敢多言。
接下来的打分环节,进行得格外顺利。
周馆长带头给出高分,妇联大姐与刘馆员也纷纷打出高分,刘馆员更是直接给了满分。
姜姓干部虽面色凝重,却也给出了公正的分数,唯有孙科长,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最后草草打了个中庸的分数。
成绩统计完毕,陈知寒以绝对优势拿下一等奖。
周馆长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文化馆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知青、乡亲们,甚至连其他参赛选手,都纷纷鼓掌叫好,掌声久久不停。
姜晓军第一个走上前,朝陈知寒伸出手,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陈知青,恭喜你,你的作品实至名归。”
陈知寒握住他的手,郑重道谢:“方才多谢你出言相助。”
姜晓军摆了摆手,压低声音笑道:
“不用谢我,那孙建设一心想拍我哥的马屁,拿我当幌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今日怼他,也是出一口恶气。”
陈知寒看着他坦荡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这倒是个耿直通透的人。
人群渐渐散去,禾秀才缓步走了过来。
刚才整场比赛,他都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他面上始终平静,可陈知寒分明看到,他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知寒阿哥。”禾秀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将他拥入怀中,抱得格外用力。
陈知寒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抬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问:“怎么了?”
禾秀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愠怒:“刚才那个姓孙的胡说八道时,我差点就给他下蛊了。”
陈知寒忍不住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没下?”
“怕扰了你的比赛,坏了你的心血。”禾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等回去了,再找他算账。”
陈知寒看着他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心中温暖,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尖,温声道:
“别胡闹了,一等奖换了五斤肉票,回去给你吃肉。”
禾秀瞬间笑开,凑上前在他脸颊亲了一口,语气满是骄傲:“知寒阿哥最厉害。”
陈知寒耳根微红,却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