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知寒又被派去给木棚里的人送饭。
还是那个偏僻角落,还是那只破搪瓷盆,装着几块硬窝头,一瓢浑水。
门口的民兵换了人,看他的眼神依旧冷硬,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
他推开门走进去。
棚里的气味比昨天更刺鼻,霉味、血腥味、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他蹲下身,把盆放在地上:“吃饭了。”
没人动。
他抬眼扫了一圈,昏暗里,那些人影比昨天更死寂。
角落里那个断腿的年轻人还躺在原地,却不再呻吟,只是睁着眼,望着棚顶。
陈知寒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死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旁边一直求他帮忙的青年——应该是他哥哥——缩在墙角,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一滴泪都没有。
他看着陈知寒,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后半夜走的。走之前一直喊疼,喊娘……后来不喊了,就这么睁着眼,看着我。”
陈知寒张了张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人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事,很快就轮到我了。这样也好,不用再遭罪。”
陈知寒望着他,忽然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从没被人问过名字,半晌才低声道:“李明。我弟,李亮。”
陈知寒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再看一眼,墙角的李明缩成一团,地上的李亮早已没了温度。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陈知寒没再去送饭。
他和禾秀挤在后勤帐篷的角落,肩靠着肩,谁也没说话。帐篷外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夜风穿过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知寒阿哥。”禾秀忽然开口。
“你今天去看的那个人……走了?”
陈知寒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禾秀没再追问,只是把他抱紧,很久都没动。
“等这边忙完,我们就走。”
陈知寒抬起头,看向他。
黑暗里,禾秀的眼睛依旧亮得很:
“我在寨子里存了些东西,换成钱,够我们用一阵。药婆那里有旧地图,是先人手绘的,画着几条没人知道的出山小路。我们从那里走。”
陈知寒心口一热,喉头发紧:
“你不后悔?”
禾秀摇头,伸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慢慢擦过他的脸颊:
“知寒阿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陈知寒眼眶瞬间热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好。”
在兵团整整待了十天,禾秀和陈知寒总算能回墨竹寨了。
临走那天一早,兵团的领导亲自来送。当初来请禾秀的那个汉子姓赵,是兵团副政委,攥着禾秀的手,眼眶都红了。
“禾秀同志,这次真亏了您,不然少说还要多走二十个人。这份恩情,兵团记一辈子。”
禾秀只轻轻摇头:“应该的。”
赵副政委又转向陈知寒,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陈知青,你也辛苦了”
陈知寒微微点头,没多言语。
旁边那个年轻女卫生员忽然跑过来,怀里抱着个布包,硬塞给禾秀:
“禾秀同志,这是我攒的红糖和饼干,你路上吃。那天要不是你帮我,我一个人真撑不下来……”
禾秀愣了愣,接过布包,道了谢。
卡车早已等候在路边,两人爬上车厢,坐在一堆物资中间。赵副政委站在车下挥手:
“一路平安!以后有事,尽管来兵团找我们!”
车子缓缓开动,渐渐远离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区。
陈知寒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帐篷在晨雾里越变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山坳间。
他靠在车厢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禾秀挨着他坐下,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知寒阿哥,累不累?”
陈知寒摇摇头,打开禾秀递过来的布包。里面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红糖,还有一小包碎饼干,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心意。
他忽然问:“那个女卫生员,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