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授。”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连忙起身,声音尖细,满脸堆笑。
“威尔逊先生是贵客,提出要求是认可香港的设计水平,我们该抓住机会好好展示才是。”
刘教授瞪了他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台下有人低声抱怨,却没人敢公然反对。
威尔逊端坐椅上,嘴角噙着笑意,仿佛早已笃定结果。
陈知寒站在台上,环视着台下形形色色的神情——愤怒、不平、看热闹、幸灾乐祸。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礼堂最后一排。
禾秀坐在那里。
不知何时赶来的,穿着一件浅蓝衬衫,安安静静守在角落。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察觉到陈知寒的目光,原本阴冷的嘴角,轻轻弯了弯,笑意浅淡,如风拂过水面。
陈知寒心头的紧绷瞬间消散。他望着禾秀的眉眼,望着他温和的轮廓,脑海里翻涌出无数画面——禾秀穿着他做的衬衫在阳台浇花的模样,蹲在灶台前煎蛋的背影,熟睡时垂落的睫毛,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他拿起笔。
台下依旧争执不休,威尔逊与人闲谈,刘教授气得面色涨红,灰西装男人还在赔笑,没人留意到陈知寒已经落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速度快而稳,仿佛早已在心中描摹过千百遍。
第一件是男装。
藏青色立领外套,肩线干净利落,腰身微收,领口绣着一道纤细的抽象纹样,似山脊,似水波,又似风过竹林留下的痕迹。
第二件是女装。
米白色长裙,裙摆自腰线温柔散开,克制而温婉,领口与袖边绣着同款纹样,与男装彼此呼应,却又各有韵味。
两件作品放在一起,如山依水,如风伴林,像一人静静立在另一人身旁。
三十分钟,不多不少。
陈知寒放下笔,将两张设计稿展开。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宋怀远起身走到台前,低头凝视着画稿,久久未动,指尖轻轻拂过纸面,顺着线条缓缓游走,随后抬头摘下眼镜,声音郑重:
“这是我近十年见过的,最动人的情侣装设计。”
玛格丽特也站起身,围着画稿转了一圈,用不甚流利的中文开口:“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陈知寒。”
她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画稿,随即转向威尔逊,用英语清晰地说了一句:
“威尔逊先生,你已经看到了。亚裔设计师的优秀,无需任何人来证明。”
威尔逊脸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神情突然扭曲起来,手紧紧捂住肚子,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
身旁的人想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踉踉跄跄朝着后台冲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慌乱的声响,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
台下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起身张望,交头接耳。
灰西装男人慌忙追进后台,片刻后满头大汗跑出来,对着翻译急切低语,翻译只得拿起话筒,说威尔逊先生身体不适,先行离场。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有人低声议论。
刘教授坐回椅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悄悄扬起。旁边评委凑过来交谈,他摇了摇头说了几句,几人都会心一笑。
陈知寒站在台上,望向威尔逊消失的方向,随即目光落回最后一排。
禾秀还坐在那里,嘴角噙着浅淡的笑。他对着陈知寒,轻轻眨了眨眼。
陈知寒也笑了。
比赛结果公布时,天色已近黄昏,陈知寒拿下了第一名。
玛格丽特亲自为他颁奖,握着他的手说,期待在伦敦看到他的作品。
宋怀远站在一旁,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干。
人群散去时,那名混血选手从陈知寒身边匆匆走过,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脚步虚浮得险些撞上门框,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旁人叫他,他也不应,推开门径直走了。陈知寒望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那人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肩膀撞到门框,竟毫无知觉。
林国栋挤过来,一把抱住他:“知寒!你太给咱们争气了!今天你打的,是所有看不起亚裔设计师的人的脸!”
他松开手,抹了抹眼角,“我必须请客,走,吃饭去!”
陈知寒摇了摇头:“改天吧,有人在等我。”
林国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禾秀正站在礼堂门口,背着光,身形清瘦。
林国栋笑着摆手:“行,改天再说,快去吧。”
陈知寒背起包走向门口,禾秀迎上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轻轻握住他的手:
“饿了吗?”
“有一点。”
“回家吃饭,我买了鱼,还有你爱吃的叉烧。”
“禾秀。”
“嗯?”
“威尔逊,你对他做了什么?”
禾秀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风:“没什么,就是让他肠胃不太舒服,歇几个月就好了。”
陈知寒看着他,禾秀被看得有些心虚,偏过了头。“那个混血设计师呢?”陈知寒又问。
禾秀脚步顿了顿:“他……以后大概不能再画图了。”
“什么意思?”
“就是……”禾秀顿了顿,低声道,“他的眼睛会慢慢看不清,不是全瞎,但设计这种精细的活,再也做不了了。”
陈知寒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禾秀也站定,低着头。
“知寒阿哥,他冤枉你抄袭。”
他的声音很轻,“让那么多人看着你受委屈,我忍不了。”
陈知寒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走吧,回家,我要吃鱼片粥。”
禾秀猛地抬起头,看着陈知寒。他脸上漾开一抹浅淡却温暖的笑,落在眼底,软了满心。
后来的事,是林国栋在电话里跟陈知寒说的。
威尔逊回去后肠胃一直不适,看遍医生也查不出病因,开会时频频失态,英国方面觉得他丢尽脸面,随便找了个由头将他辞退。
至于那名混血设计师,视力日渐衰退,求医无果,最终只能转行。圈内人都知道他比赛上的龌龊行径,没人半分同情。
陈知寒听完,没再多说。阳台的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白的,热热闹闹挤作一团。
禾秀蹲在花盆旁,正给新买的茉莉换土,袖子卷到手肘,指缝里沾着泥土。
“知寒阿哥,这盆茉莉种哪儿合适?”
“靠左边吧,光照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