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第三天,宋怀远的电话就打到了家里。
禾秀接起,一听见“港大”两个字,立刻把话筒塞给陈知寒,自己凑在旁边支着耳朵听。
“知寒,下周一开学,你直接来设计学院找我,手续我都替你办好了。
旁听生跟正式生课表一样,想听什么自己选。对了,玛格丽特女士想请你吃顿饭,你什么时候方便?”
陈知寒握着话筒,一时没出声。
禾秀在旁边急得用口型拼命比:
“有空有空。”他忍不住笑了。“周六吧,宋先生,周六我有空。”
挂了电话,禾秀一把抱住他。“知寒阿哥,你要去港大了!”
陈知寒被他箍得喘不过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只是旁听生,不是正式学生。”
“旁听生也是港大!”
禾秀松开手,眼睛亮得发光,“我的知寒阿哥要上大学了。我要去告诉药婆……”
“别。”陈知寒按住他,“等去了再说。”
禾秀望着他,忽然安静下来。
“知寒阿哥,你是不是紧张?”
陈知寒没有否认。他是真的紧张。
港大,那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京城服装学院早已是过去式,他现在,只是个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的逃港者。
禾秀伸手握住他的手。“你连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打败了,还怕上学?”
陈知寒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怕。”
开学那天,禾秀非要送他。
两人坐叮叮车到港大门口,禾秀停下脚步。
“我就送你到这儿。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陈知寒看他:“不用等,我下课自己回去。”
禾秀摇摇头,在路边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去吧,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陈知寒没再劝,转身往校园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禾秀正坐在石凳上冲他挥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浅蓝衬衫照得发亮。
宋怀远的办公室在设计学院三楼,不大,窗子却很大,能俯瞰大半个校园。
陈知寒到时,他正在泡茶。
“来,尝尝,朋友从杭州带的龙井。”他把茶杯推过来,“课表看了吗?”
陈知寒点点头。昨晚他把课表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选了四门:服装结构学、面料学、设计史,还有一门叫“西方时装与东方美学”的课。
宋怀远扫了一眼他选的课,微微颔首。
“面料学和结构学是底子,设计史是必修,这门西方与东方……”
他顿了顿,“是玛格丽特开的。你是她点名要的学生。”
陈知寒愣了一下。
“她看了你比赛现场画的两件作品,很喜欢。说你有‘东方的骨头,西方的眼睛’。我不太懂她这话什么意思,但她看人很准。”
宋怀远喝了口茶,“好好学,别辜负她。”
玛格丽特的课在下午。
陈知寒提前半小时到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摆好速写本和笔。旁边坐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翻一本厚厚的英文书,见他坐下,朝他笑了笑。
“新来的?没见过你。”
“嗯,旁听生。”
“旁听生?”女孩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比赛拿第一的旁听生?听说你当场设计了两件衣服,把英国人都气走了?”
陈知寒还没来得及开口,上课铃响了。
玛格丽特推门进来,穿一件宽松的黑外套,围巾垂到腰际。
她看见陈知寒,轻轻点了下头,随即用英文开始讲课。
讲的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欧洲设计师如何从东方服饰里汲取灵感。
投影仪上放出一张老照片,是一件改良旗袍,腰身收得利落,领子却保留了传统立领。
“很多人以为,东西方结合,就是把两样东西拼在一起。这是错的。”
她看向陈知寒,“真正好的结合,是看不出痕迹的。像水融进水里,像风吹进风里。”
陈知寒的笔顿住了。
阳光从窗子里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得踏实。
他忽然想起苗寨里那些绣娘,她们把蝴蝶妈妈的纹样绣在衣领、袖口、裙摆上,一代传一代,从没人问过“为什么要这样绣”。
那些纹样长在她们手里,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不必解释。
下课的时候,玛格丽特叫住他。
“陈,周六来我家吃饭,宋先生也来,我们聊聊你的设计。”
陈知寒点了点头。
走出教室,刚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追了上来。“嘿,你叫什么名字?”
“陈知寒。”
“我叫阿莹。玛格丽特很少请学生去家里吃饭的,你肯定很厉害。”
她笑了笑,“以后可以多交流吗?我也想学你那种风格。”
陈知寒愣了一下:“我没什么风格。”
阿莹看着他,忽然笑出声:“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走出校门,禾秀还坐在那张石凳上。太阳已经西斜,把他半边脸染成暖金色。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轻轻扬着。
陈知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等很久了?”
禾秀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
“不久。上课有意思吗?”
“嗯,有位老师讲的东西,挺有意思。”
禾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走吧,回家。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做红烧肉?”
“好。”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叮叮车从身旁驶过,带起一阵风,卷着路边的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轻轻落下。
陈知寒忽然说:“玛格丽特周六请我去她家吃饭。”
禾秀眼睛一亮:“真的?那你要穿什么去?”
陈知寒愣了愣,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禾秀已经替他盘算开了:“穿你上次做的那件藏青衬衫吧,领口绣花的那件。配深灰裤子,我帮你熨。鞋子穿那双黑的,我给你擦干净。”
陈知寒看着他,忍不住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禾秀一本正经:“这是你第一次去老师家吃饭,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你穿那件最好看。”
周六那天,禾秀起了个大早。把那件藏青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又用湿布把陈知寒的皮鞋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陈知寒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陌生。
禾秀从背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好看。”
“真的?”
“真的。你穿什么都好看。”
陈知寒笑了,偏过头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等我回来。”
玛格丽特的家在半山,一栋老洋楼,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玉兰树,花期已过,叶子依旧绿得发亮。
宋怀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老先生,是玛格丽特的丈夫,退休建筑师。
玛格丽特亲自下厨,做了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
吃饭时,她问陈知寒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知寒想了想,认真说:“想做出能穿的衣服。不是挂在橱窗里看的那种,是让人穿上就觉得舒服、觉得自己好看的衣服。”
玛格丽特放下刀叉,看着他。“你这话,我很多年没听人说过了。”
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件黑色外套,剪裁极简,没有一丝多余装饰,可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像是天生就长在人身上。
“这是我年轻时在巴黎见过的一件衣服。设计师是日本人,叫山本耀司。他说过一句话——‘我想设计一种衣服,是保护穿着它的人不被别人侵犯的。’你的设计,也有这种感觉。”
陈知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禾秀在家等他。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用盘子扣着,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
听见门锁响动,他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吃过了吗?”
“吃了。但还能再吃一点。”
禾秀笑了,把菜一一端出来。
鱼是清蒸的,肉是红烧的,青菜炒得碧绿。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又圆又亮。
“禾秀。”
“嗯?”
“那个日本人说,衣服是保护人的。”
禾秀想了想:“那你以后设计的衣服,是不是也能保护人?”
陈知寒看着他,忽然笑了。“能。穿上我设计的衣服,就会变得特别好看。”
禾秀也笑:“那我第一个穿。”
吃完饭,禾秀去洗碗。陈知寒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满城灯火,风拂过,带着淡淡的玉兰香,不知是从哪座院子里飘来的。
禾秀洗完碗,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知寒阿哥,冷吗?”
“不冷。”
禾秀还是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