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种面料,棉、麻、丝、毛、化纤,裁成巴掌大的方块,混在一起,只凭手感分辨。
陈知寒蒙上眼睛,一块一块地摸。
棉温吞,麻粗糙,丝凉润,毛有点扎,化纤滑得浮在表面——这些他太熟了。
在苗寨,药婆教他认草药,靠的就是摸、闻、尝。
后来在面料市场,每一块布他都反复摸过,摸到指尖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他摸到一块,又软又滑,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是真丝。
旁边一块看上去很像,可指尖一触就觉出滞涩,没有那种透气的凉——是高仿化纤。
他把两块分开摆好,摘下眼罩。
旁边的男生还在纠结,一块羊毛料子摸了又摸,最后还是放错了。
何老师走过来,看了眼陈知寒面前的料子,全对。
他拿起真丝和化纤,各捏了一下:“你做过面料?”
“在面料市场待过几个月。”
何老师点点头:“手感是天生的,后天练不出来。你适合做设计。”
下课时,阿莹凑过来:“你也太厉害了,二十多种全对。我连棉和麻都分不清楚。”
“多摸就好了。”
阿莹摇头:“我摸了两个月,还是分不清。何老师都说,这是天赋。”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今天上课说的那些话,真好。‘设计是让别人看见他们自己’,我一路都在想,越想越觉得对。”
陈知寒轻轻摇头:“随便说的。”
“随便说都这么好。”阿莹笑,“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你认认食堂。”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一栋旧平房,摆着几十张长桌。排队的人很多,阿莹熟门熟路带他挤到叉烧饭窗口。
“两份叉烧饭,多汁,谢谢。”
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米饭偏硬,叉烧却香,浇上酱汁,配几根烫青菜,简单,却扎实。
“怎么样?”阿莹问。
“挺好。”
阿莹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挺好。”
吃到一半,一个男生端着盘子过来,在阿莹旁边坐下:“阿莹,这是谁啊,没见过。”
“新来的旁听生,陈知寒。就是比赛拿第一那个。”
男生眼睛一下亮了:“是你啊!那天我在台下,你当场设计的那两套衣服,真的厉害。我叫阿杰,跟你一届的。”
他伸手,陈知寒跟他握了握。
阿杰的手很有力,指节粗,不像做设计的,倒像干粗活的。
“你的课表跟我们一样?”
“嗯,选了四门。”
“四门够了,我们也就五门。”阿杰夹了块叉烧塞进嘴里,“你面料学那门肯定没问题,何老师很少夸人,他说你有天赋,那就是真有。”
阿莹在旁边插嘴:“他二十几种料子全摸对了,连真丝和高仿都分出来了。”
阿杰筷子一顿:“全部?连高仿都分得出?”他看向陈知寒,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是不是在面料市场干过?”
“待过几个月。”
“怪不得。”阿杰点头,“何老师说,做设计的,手感比眼睛重要。眼睛会被骗,手不会。你有这个底子,以后学什么都快。”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把校园里的洋紫荆照得透亮。阿杰说下午没课,要去版房打版,问陈知寒要不要一起。
陈知寒想了想,答应了。
版房在一楼,很大一间,摆着几十张打版台,墙上挂着各式工具。下午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在忙。
阿杰找了张空台子,从柜子里翻出纸和尺子。
“你会打版吗?”
“学过一点,不太熟。”
“没事,我教你。打版这东西,就是数学题,算清楚就行。”
阿杰教得很认真,从基础公式开始,一步一步算,算完画,画完剪。
陈知寒在旁边跟着算,跟着画。阳光落在那些曲线上,他忽然想起苗寨的绣娘——她们画花样,从不用尺子,手指在布上轻轻走一遍,形状就有了。
那不是算出来的。
是长出来的。
“你想什么呢?”阿杰问。
陈知寒回过神:“在想,有没有不用尺子的打版方法。”
阿杰愣了一下:“不用尺子?那怎么画?”
“不知道,就是忽然想到。”
阿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想法真多。”
傍晚,陈知寒收拾东西准备走。
阿杰叫住他:“明天还有课,别忘了。何老师说带我们去面料市场实地看,八点半校门口集合。”
“好。”
走出校门时,禾秀已经在石凳上坐着了。
他今天穿那件浅蓝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陈知寒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等很久了?”
“不久。”禾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接过他肩上的布包,“今天怎么样?”
陈知寒想了想,轻声说:“挺好。面料老师说我手感好,适合做设计。”
禾秀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就说嘛,你天生适合这行。”
两人并肩往叮叮车站走。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叮叮车从远处驶来,铃声混在晚风里,轻轻飘进耳朵。
“知寒阿哥,明天还去吗?”
“去。明天老师带我们去面料市场看料子。”
禾秀想了想:“那我明天送你去市场?”
“不用,你还要拍戏。”
“下午的戏,上午有空。”
陈知寒看着他,没拒绝:“好。”
叮叮车来了,两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
禾秀靠着窗,陈知寒靠着他。
“知寒阿哥。”
“你今天开心吗?”
陈知寒沉默了一瞬,轻轻说:“开心。”
禾秀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