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玉兰寻回女儿那日,天色阴沉,空气闷得压人。
早前禾秀帮她卜算方位,说人就在九龙城寨一带。
天还没亮,她便醒了,静静躺在床上,听身旁丈夫平稳的鼾声,听窗外零星雀鸣,听自己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二十年前寒冬,产房里护士一句轻飘飘的没保住,从此成了她半生的心结。
她连亲生骨肉的啼哭都没能听见。
往后年年女儿生辰,她必去庙堂点灯,对着虚空低念:囡囡,妈妈想你。
整整二十年,梦里从未有过这孩子的踪影。
直到禾秀告诉她,人还活着,在城寨摆摊卖鱼蛋。
石玉兰心底无法描摹那样的画面。在她构想里,自己的女儿该锦衣整洁,安居华宅,读书无忧,一生体面安稳。
这些年她年年存一笔教育金,执念深重,总盼着倘若孩子在天有灵,能看见她从未放下。
谁料真相竟是——骨肉尚在人间,混迹市井烟火,守着一摊鱼蛋谋生。
车子拐进衙前围道,细碎冷雨落了下来。
石玉兰摇下车窗,满目挤挨纷乱的招牌、凌空交错的晾衣竹竿、路边堆叠的纸箱与垃圾桶。
咫尺之隔,却是她从不踏足的底层人间。
家里开了十几年车的陈师傅从后视镜望她:“太太,我下去问路?”
她轻轻摇头,指尖死死攥着禾秀写的字条。字迹稚拙歪斜,她翻来覆去摩挲无数遍,早刻进心里。
撑伞下车,窄巷幽暗逼仄,头顶铁皮棚遮天蔽日,雨水顺着缝隙滴答坠落。
巷底油烟浓烈呛喉,孩童嬉笑奔窜,擦肩而过撞她一下,浑然不觉。
走到巷尾,一方简陋鱼蛋摊映入眼帘。
一个年轻女人立在炉前,正往滚沸汤锅下鱼蛋。
旧红T恤洗得褪色松垮,长发随意束起,素面朝天,眉眼却生得极精致——那分明是年轻时的自己。
石玉兰僵在原地,双腿瞬间发软。
摊前两张矮旧方桌,坐着几名食客。
四五岁小姑娘蹲桌底,拿筷子戳弄地上蚂蚁;稍大的男孩踮脚站在女人身侧,笨拙帮忙递调料。
她的伞歪了,冷雨浸透肩头,浑然不知。
她望着女人熟练捞起鱼蛋、淋上酱汁、待客微笑、收钱找零,动作熟稔,熬了无数晨昏。
男孩递错酱料,她不恼,只抬手温柔抚头:这个是辣酱,那个甜酱,记牢。
泪水混着雨水滚落,咸涩刺喉。
不知站了多久,男孩率先察觉异样,扯扯女人衣角:“妈,那边有位阿姨一直看你。”
女人抬眼。
四目相撞。
石玉兰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她想说我是你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找了你二十年,想问你何苦在此熬生计。
到头来,只剩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女人神色平静,不起波澜:“你找谁?”
石玉兰忽而摇头,忽而点头,往前半步,地面湿滑险些跌倒。女人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掌心温热,指节粗硬,手掌布满烟火磨出的薄茧。
石玉兰死死攥住不肯松开,声音破碎:
“我找你。”
对方眉峰微蹙:“我不认识你。”
眼泪汹涌而出,她慌忙从包里翻出一张泛黄老照片。
那是二十年前,她身怀六甲,丈夫揽着她肩,两人笑得满眼幸福。边角早已磨毛,多年贴身珍藏。
女人凝望着照片,长久沉默。
“这是你。”石玉兰指着隆起的小腹,声音发抖,“当年他们说你没了,可你好好活着,在这里卖鱼蛋。”
女人唇瓣微动,终是无言。
男孩察觉气氛凝重,上前牵住她的手:
“妈,你哭了?”
她低头揉孩子头顶,语气淡得掩饰:
“没有,风迷眼。”
石玉兰蹲下身,望着男孩。眉眼酷似丈夫,大眼长睫,秀气端正:“你叫什么?”
孩子怯怯躲闪:“阿杰。”
“阿杰。”她轻声念,含泪浅笑,“好名字。”
小姑娘从桌底钻出来,环住女人腿,软糯撒娇:“妈妈,我饿。”
圆脸小辫,像年画娃娃。石玉兰心口骤然一紧,疼得喘不过气。
雨势渐密,敲打铁皮棚噼啪作响。沉寂良久,女人开口:“进来坐,刚煮好的鱼蛋。”
石玉兰连忙应声落座。矮凳局促,双腿伸展不开。
对方递来一只磕痕斑驳的白瓷碗,汤鲜油亮,鱼蛋圆润,撒点点葱花。
她夹起入口,Q弹滚烫,辣意直冲眼底,泪又落了。
“好吃。”
女人对面坐下,安静进食。两个孩子缠在身旁,一个要辣,一个要甜。石玉兰伸手帮小姑娘添了甜酱,孩子甜甜道谢。
那一声阿姨,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你叫什么名字?”
“阿妹。”
“真好听。”
四下安静,只剩雨声、喝汤声、孩童嬉闹声。许久,女人放下碗筷,直问:
“你找到我,想干什么?”
石玉兰茫然失语:“我……只想看看你。”
“看完,然后呢?”
她从未想过往后。她执念半生,只求确认骨肉尚在,平安活着。
如今亲眼所见,她孤身拉扯两孩,日子清贫拮据,却手脚温热,眉眼干净,她忽然不知所措。
抬手拭去脸上雨与泪:“你过得好不好?”
女人不语。
她又问:“他对你好不好?”
她不知那个男人是谁,只知道本该有人护她安稳。
对方眼底骤然泛红,垂眸望着剩汤:“他走了,好几年了。”
石玉兰心口骤揪:“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很累吧。”
“习惯了。”
她再次握住那双粗糙劳苦的手:“我养你,养两个孩子,跟我回家。”
女人猛地抽手站起,凳子轰然倒地。
孩童受惊欲哭,她立刻蹲身安抚:“没事,妈妈不小心。”
“我不是施舍。”石玉兰急声解释,“我是你亲生母亲。”
“你不是。”
她抬眼,眼底泛红却倔强隐忍
“你生了我,不算我妈。我的妈妈在这里。”
她抚着心口,“她凌晨四点熬汤底,深夜十二点收摊,教我认字算账,教我煮弹牙的鱼蛋。她走了,八年了。”
石玉兰浑身发抖:“我不抢她的位置,我只是……”
“只是想补偿?想让我享福?想让我喊你一声妈?”女人语气平淡,句句戳心。
她哑口无言。
女人抱起小女儿,牵起儿子:“你走吧,以后别再来。”
转身走入幽深巷弄,背影决绝,再不回头。
石玉兰立在冷雨里,望着身影淹没在杂乱棚屋与晾绳之间。
雨停,街灯亮起,陈师傅寻来:“ 太太,该回了。”
坐车驶出窄巷,繁华霓虹、精致橱窗、体面人群恍若另一个世界。
她闭眼,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