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秀找到那几个人,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他没有告诉陈知寒,每天照常送他去学校,照常去片场拍戏,照常回家做饭。
陈知寒问他手上的伤怎么弄的,他说拍戏时不小心磕的。
陈知寒没有再问。
九龙城寨的旧冰厂已经空了。
那几个人躲进了新界的一间村屋,很偏,周围都是荒地。
禾秀去的时候是夜里,月亮很大,把那些荒草照得发白。
他没有从正门进,从后面的窗户翻进去。屋里有三个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他站在床前,看着那几张脸。
有一张他记得,是那天在厂房里拿刀的那个。另外两张不认识,大概是帮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枚骨片,放在他们枕边。骨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活过来了。
那几个人开始翻来覆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禾秀站在黑暗里,等着。
第一个人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睁开眼,看见禾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愣了一下,然后大叫一声,从床上滚下来。
另外两个人也醒了,看见禾秀,脸都白了。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禾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个拿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你想干什么?”
禾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人比他高半个头,但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耗子。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那人的嘴唇哆嗦着。“你——你不能动我。我是泰国来的,我有师父——”
“你师父也救不了你。”
禾秀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你那天说,让我选。要么我死,要么他死。”
那人的眼泪流下来了。“我错了,你饶了我——”
禾秀松开手,那人瘫在地上。
另外两个人跪下来,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咚咚地响。
禾秀站在他们面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我不会轻易杀你们。”他说,“你们会活一段时间”
那几个人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听见“不会轻易杀”,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知道,活着比死更难受。
禾秀把他们带回了九龙城寨的那间旧冰厂。那里已经没人了,铁皮棚还在,地上的血迹还在。
他把那几个人绑在铁架子上,绳子勒得很紧,手指都发紫了。
第一个人开始叫,叫救命,叫禾秀的名字,叫他师父。
禾秀没有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那人手臂上。
那东西是活的,黑乎乎的一团,落在那人皮肤上,立刻钻了进去。那人惨叫一声,浑身抽搐,嘴里吐出白沫。
禾秀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那天拿刀指着他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吗?”
那人说不出话,浑身发抖。禾秀转身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那人已经吓尿了,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喊着“不是我,我没动手,我只是帮忙开车”。
禾秀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帮忙开车。你知不知道他那天差点死?”
那人哭着摇头。
“他手上有绳子勒的印,好几天才消。他晚上做噩梦,醒来不敢再睡。他每天放学,我都要去接他,怕再出事。”
禾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说,你只是帮忙开车?”
那人说不出话。禾秀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针,很长,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他把针刺进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血从针孔里渗出来,是黑的。
禾秀没有停,又刺了一针,又一针。每一针都扎在穴位上,不深不浅,刚好让那人疼得浑身发抖,又不会昏过去。
第三个人看着前面两个人的惨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禾秀走到他面前,他浑身一抖,尿了。禾秀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也有话说?”
那人拼命摇头。“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跟着去的——”
“你跟着去。”
禾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有没有想过报警?”
那人说不出话。禾秀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晒干的草。
他把草点燃,放在那人鼻子下面。那烟是绿色的,很呛,那人拼命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禾秀站在旁边,看着那烟一点一点飘进那人的鼻子、嘴巴、眼睛。
那人的眼睛开始发红,像烧着了一样,他拼命眨眼,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以后会怕黑。”禾秀说,“天一黑,你就看见他。他站在你床边,看着你。你不闭眼,他就在。你闭了眼,他也在。”
那人的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嘴里喊着“我错了”,喊了很多遍,声音越来越小。
禾秀回到第一个人面前。
那人已经昏过去了,手臂上鼓起一个包,那东西在里面动。
禾秀用手指按住那个包,那东西不动了。那人疼醒过来,看见禾秀的脸,又开始发抖。
“你师弟给人下降头,害了多少人?”禾秀问。
那人摇头。“我不知道——”
禾秀的手指往下按了按,那人惨叫一声。“三个,三个——”
“那三个人怎么样了?”
“一个疯了,一个瘫了,一个死了——”
禾秀松开手,那人瘫在铁架子上,大口喘气。
“你害了三条命。你师弟害了多少,你自己清楚。”禾秀转过身,背对着他,“你们在这里,慢慢还。”
那几个人不知道“慢慢还”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第一天,禾秀给他们喝水,不给饭吃。第二天,给一碗粥,三个人分。
第三天,给一碗粥,两个人分。
第四天,给一碗粥,一个人喝。喝到的那个人,是第三个,那个只是“跟着去”的。
他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趴在地上舔。另外两个人看着他,眼睛都绿了。
第五天,禾秀带了一包东西来,倒在第二个人身上。那东西是粉,白色的,落在皮肤上,像火烧一样疼。
那人惨叫,在地上打滚,皮肤上起了水泡,一个接一个,破了,流脓,又长新的。禾秀站在旁边,看着。
“你帮忙开车。他坐在后座,被绑着手,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怕不怕?”那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哭。
禾秀转身走了。
第十天的时候,第一个人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那个被他们害死的女人站在面前,浑身是血,指着他的鼻子骂。
他吓得大叫,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血顺着手指滴下来。
另外两个人也看见了,一个看见自己小时候打死的猫,一个看见自己偷过的钱。
禾秀每天来一次,给他们送水,送粥,看看他们还活着。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他会想起陈知寒,想起他手腕上那道勒痕,想起他晚上做噩梦时缩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半个月之后,第一个人开始求死。
他求禾秀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禾秀看着他,摇摇头。
“你那天拿刀指着他,他有没有求过你?”
那人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没说。他让我走,别管他。”禾秀的声音很轻,“他怕我出事,不怕自己死。”
那人哭了。
禾秀转身走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第二个人瞎了一只眼。不是禾秀弄的,是他自己抓的。
那些粉钻进皮肤里,痒得受不了,他拼命抓,抓破了皮,抓烂了肉,抓瞎了眼。
第二十五天的时候,第三个人疯了。
他整天对着空气说话,说“对不起”,说“我不是故意的”,说“你别过来”。
他认不出禾秀,认不出另外两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禾秀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光了,像两颗死珠子。
“你以后会怕黑。”禾秀说,“天一黑,他就来找你。”
那人听不懂,只是傻笑。
第三十天的时候,第一个人死了。
禾秀把那人的尸体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几枚骨片,摆在尸体周围,开始念。
那些骨片亮了,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活过来了。
那人的尸体开始收缩,皮肤变干,骨头变脆,最后缩成拳头那么大一块,硬邦邦的,像石头。
禾秀把那块东西捡起来,放在口袋里。
第二个人看见这一幕,吓得浑身发抖。“你——你做什么?”
禾秀没有回答他,走到第三个人面前。那人还在傻笑,口水流了一地。
禾秀蹲下来,把针扎进他的太阳穴。那人没有叫,只是笑,笑着笑着,不动了。
禾秀把他也缩成一块,收进口袋里。
第二个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他看着禾秀走过来,拼命摇头。
“不要——不要杀我——”
“我不杀你。”
禾秀说,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回去,告诉你师父,我就在在这里。谁敢动他,谁就来试试。”
那人拼命点头。
禾秀站起来,解开绳子。
那人瘫在地上,站不起来。禾秀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扔在他面前。
“够你回泰国的路费。”
那人爬过去,捡起钱,连滚带爬地跑了。
禾秀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月光从铁皮棚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他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流了很久才把手洗干净。然后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