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禾秀绝口不提逃走的降头师。
陈知寒心里有数,却也不点破。
日子照旧往前淌,他照常上课,禾秀照常奔走片场,三餐同食。
只是从那天起,禾秀再也不许他独自行夜路。风雨晨昏,日日守在校门口,寸步不离。陈知寒几番劝说无用,便也默默顺从。
一晃一月。
这天课间,同学阿莹闲聊说起一桩怪事:
深水埗一栋旧唐楼里,几名常住的泰国男人凭空失踪。
房东上门收租,房门虚掩,屋内家私杂物一应俱全,唯独人影全无。
“多半是来路不正,连夜跑路躲祸了。”阿莹随口感慨。
陈知寒握着笔,指尖微顿,安静听着,心底沉沉落了一块。
入夜。
月色浸凉,禾秀独自立在阳台花架旁,背影清寂,周身被月光勾勒出一层冷银轮廓。
陈知寒洗完澡出来,轻声唤他:
“还不睡?”
禾秀回身,眉眼依旧温和浅淡:“马上。”
他接过陈知寒手里的毛巾,指尖温柔穿过发丝,细细替他擦拭,动作慢轻。
“阿寒哥。”
“嗯。”
“你……怕不怕我?”
陈知寒抬眸望他,语气笃定:“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待我真心。”
禾秀沉默片刻,放下毛巾,从身后轻轻将他环住,下巴抵在他肩头。
“我小时候在苗寨,寨里阿婆跟我说,”
禾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怅然
“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寒凉,不惧黑夜,不怕邪祟,不问因果报应。可这一生,总会栽在一个人身上。这人若是没了,他的世界,就彻底空了。”
陈知寒反手扣住他的掌心:“那个人,是我吗?”
禾秀没有应答,只默默收紧怀抱,抱得更紧。
深夜,陈知寒梦魇缠身。
梦里幽暗长巷,禾秀孤身而立,手中尖刀滴血不止。他声声呼唤,对方始终不肯回头。待那人蓦然转身,满脸猩红,狰狞可怖。
他骤然惊醒,心跳狂乱。
身旁,禾睡得安稳绵长,手臂安稳揽着他的腰。月光透过帘缝落下来,映着他细腻的肌肤绒毛,眉头却微微蹙起,似心底藏着化不开的郁结。
陈知寒抬手,轻轻抚平那道褶皱。
禾秀朦胧呢喃一声“知寒阿哥”,转瞬又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禾秀早早出门,只说去往片场。
陈知寒倚在阳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天光晴好,街巷烟火如常:卖鱼蛋的阿婆推车慢行,邮差单车铃叮当清脆,一切平静无波。
唯有他清楚,有些隐秘,早已悄然翻涌。
午后无课,他伏案绘制服装设计稿,几番落笔,终究心绪不宁,尽数作废。翻出苗寨阿婆赠予的布料,摩挲良久,妥帖收好。
转身浇花时,他无意间瞥见花盆底下压着一只粗布小包。
拆开一看,是禾秀惯用的辟邪骨片。
细数之下,分明少了两枚。
他不动声色原样归位,继续打理花草,眼底波澜不惊。
暮色沉沉,禾秀归家,手里提着新鲜菜蔬,进厨房便忙碌起来,锅铲碰撞,烟火升腾。
陈知寒倚在门边:“今天拍戏累吗?”
“不累,几场镜头,很快收尾。”
禾秀热油煎鱼,滋啦声响,油烟漫开,他侧头一笑,“饿了吧?很快就能吃。”
灯光之下,他面色如常,精神和煦。
可衣袖滑落的瞬间,手背上一道新鲜结痂的伤痕,赫然入目。
“你的手,怎么弄的?”
禾秀随意瞥了一眼,轻描淡写搪塞:
“拍戏道具粗糙,不小心蹭伤的。”
随即飞快扯拢长袖,遮掩严实,不再多言。
陈知寒静静看着,终是没有追问。
晚饭过后,禾秀收拾碗筷。
陈知寒立在阳台远眺夜空,圆月未升,满城霓虹染红半边天际。
禾秀走来并肩而立:“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做你爱吃的鱼生”
“好。”
静默片刻,禾秀轻声试探:“你是不是心里藏了事?”
陈知寒直言不讳:“你手上的伤,绝不是拍戏蹭的。”
禾秀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指尖收紧:“就是拍戏伤的。”
“禾秀。”
他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禾秀抬眼,笑意温和:“知寒阿哥,别问,好不好?”
陈知寒沉默,不再逼迫。
“走吧,歇息,你明日还要上课。”
往后数日,禾秀日日外出奔走。早出午归,或是暮行夜返,行踪不定。
课堂之上,陈知寒时常走神。面料鉴别、剪裁理论,入耳不入心。同桌阿莹察觉异样,几番问询,他只淡淡掩饰。
某日版房,同学阿杰压低声音闲谈:
“你们听说没?深水埗那几个失踪泰国人,有眉目了。”
陈知寒手中直尺应声落地,俯身拾起,面色不改:“找到了?”
“人没踪迹,住处搜出一堆降头邪物。我表哥在警署当差,说这批人作恶无数,多半是没命了。”
阿莹听得脊背发凉,连忙制止话题。
陈知寒静坐原位,指尖寒凉,一言不发。
当夜,禾秀归来极晚。
陈知寒卧榻未眠,听见开门动静,立刻闭目佯装熟睡。
禾秀轻步入室,在床边伫立良久,方才走入卫浴。流水哗哗,混着窗外车铃,敲打着寂静长夜。
洗漱完毕,他悄然躺下,周身寒凉,带着清浅皂香,没有像往日那般相拥,只是静静平躺。
陈知寒转身面向他,月光勾勒出他微蹙的眉眼。
他伸手,握住那微凉的掌心,一道崭新泛红的伤口,触之分明。
禾秀睁眼望他:“还没睡?”
“等你。”
掌心骤然收紧。
陈知寒望着他,缓缓开口:“深水埗那些人,是你了结的,对不对?”
一室寂然。
良久,禾秀轻声应答,语气平静无波:“他们罪该万死。”
“我知道。”
“他们掳走你,持刀相胁,一心取你性命。”
禾秀眼底翻涌着暗潮,“这群人常年混迹东南亚,靠降头害人,多少人因他们疯癫、残疾、惨死,作恶从未停止。”
“那晚,若我没有后手布局,你早已……”
未尽之语,哽咽卡在喉间。
“我都懂。”陈知寒安抚地回握他。
“你会不会怕我?”禾秀眼底藏着惶恐。
“不怕,我只是担心你。”
一瞬之间,禾秀眼眶泛红,强忍湿意:“以后,他们再也害不了任何人了。”
陈知寒抬手,拭去他眼底将坠未坠的泪:“睡吧。”
禾秀埋首在他胸口,寻得安稳归处。陈知寒温柔轻拍他的脊背,月光流转,两人身影交叠相融,不分你我。
翌日,禾秀早起备餐。
陈知寒醒来,一桌热粥点心早已备好。暖阳落满肩头,映着他浅蓝衣衫,温柔干净。
“吃饭了。”
陈知寒端碗喝粥,枣香清甜,暖意入腹。
“禾秀,以后别独自涉险。不管去哪,我陪你。”
禾秀愕然抬眸:“你不怕?”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禾秀望着他,终于卸下所有沉郁,眉眼弯弯一笑:“好。”
深水埗一案警方立案追查,线索寥寥,终究不了了之。坊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无人深究真相。
唯有陈知寒,心知肚明一切缘由。
石玉兰寻女圆满的消息,来自一位上门测算姻缘的年轻姑娘。
那日午后,陈知寒外出上课,禾秀正在阳台翻土养花,门铃响起。
开门望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碎花连衣裙,卷发圆脸,稚气乖巧。
“请问,是禾秀先生吗?”
禾秀颔首示意。
女孩露出一对小虎牙,笑意清甜:
“我叫阿芬,朋友引荐过来,想算算和男友的姻缘。”
待客落座,沏茶相待。
阿芬局促不安,双手反复摩挲衣角:
“我们相恋两年,家里嫌他家境普通,极力反对。我想问问,我们能不能走到最后。”
禾秀问清二人八字,片刻推演:
“缘分深厚,明年春日便可订婚。他届时会得事业机缘,生意起步增收,你的家人,自然不会再阻拦。”
阿芬瞬间喜形于色,当即掏出红包致谢,被禾秀婉拒:“喜事落定之后,再来答谢即可。”
女孩收好红包,临行之际忽然回头:
“对了先生,听说你之前帮一位石女士寻回过失散多年的女儿?”
禾秀微微一怔:“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我表姐在她公司任职。”
阿芬笑着说道,“上个月,她失散的亲生女儿带着一双儿女搬回去同住了。石女士家里还有一位养子,待人温和,格外亲近姐姐和孩子,阖家团圆,热闹和睦。现在石女士日日盼着下班归家陪伴孙辈,日子安稳幸福。”
禾秀恍惚想起那日巷口重逢,那个背负半生苦楚、决绝离去的女人;
石玉兰痛哭流涕,二十年焚香祈念、岁岁牵挂的执念。
原来,世间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一句原谅,而是归途有家。
“多谢告知。”
傍晚,陈知寒归家,满屋红烧肉的香气扑鼻。
厨房之中,禾秀系着围裙翻炒菜肴,动作利落从容。
“家里来客了?”
“一位测算姻缘的姑娘。”禾秀回头浅笑,“她说,石女士的女儿,终归回家团圆了。”
陈知寒心头微动:“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一家人安稳度日,喜乐安宁。”
“洗手吃饭吧。”
餐桌之上,红烧肉、清炒时蔬、蛋花清汤,简简单单,暖意十足。
禾秀给他细细夹菜,满眼温柔:
“好吃吗?”
“很好吃。”
“她带着一双儿女定居相伴,家人和睦,岁月无忧。”禾秀轻声低语。
“你很高兴?”
“嗯,苦等半生,终得圆满。”
陈知寒握住他温热的掌心,旧日伤疤只剩浅浅白痕,安稳平和。
“禾秀,你这一生,会不会等候某个人?”
禾秀望着他眼底,笃定温柔:“不必等候,我早已等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