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陈知寒是被梦缠上的。
他记得自己明明躺在家里的床上,禾秀的手臂轻轻搭在他腰上,呼吸匀净绵长,带着温热的气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道,斜斜落在床尾,像根没系紧的银线。没多会儿,梦里就出现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色工装,手里拎着个磨掉漆的工具箱。
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扯出一道白线,把整座城市的轮廓慢慢描出来,高楼、公路、零星还亮着的路灯,都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那人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陈知寒就站在他身后,看不清脸,只瞧见一个普普通通的背影,头发剪得极短,后脑勺圆圆的,没半点特别之处。
“你是谁?”
陈知寒开口问,声音轻飘飘的。
那人没回头,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画面猛地一转。
那人坐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桌上摆着个小蛋糕,只插了一根蜡烛。
就他一个人,对着蜡烛怔怔看着,也不吹,就任由烛火慢慢燃着。
蜡油一滴滴落在奶油上,红的蜡渍混着白的奶油,晕开一团乱糟糟的痕迹。等蜡烛彻底烧尽,他才起身,把蛋糕小心翼翼收进冰箱,动作慢得很。
这回陈知寒看清了他的脸。
太普通了,扔在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相。
身上还是那件灰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
场景又变。
窄窄的巷子里,他拼命往前跑,身后有人紧追不舍,喊叫声凶巴巴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刺耳。
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的东西掉在地上,也不敢回头捡,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蹲在垃圾桶后面,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追的人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慢慢直起身,手肘擦破了皮,血渗出来,把灰工装的袖子浸深了一块。
他靠在斑驳的墙上,大口喘着气,抬头望向头顶那一小片天,天蓝得透亮,有几只鸟慢悠悠飞过去。
陈知寒想往前走近些,看着那个人的一生,像一卷老旧的录像带,在眼前缓缓播放,没有快进,没有停顿。
那个人叫周永年,1971年生在九龙城寨。父亲是木匠,母亲在茶餐厅洗碗,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一百尺的小房子里,隔壁是理发店,对面就是赌档,整日吵吵闹闹,烟火气里裹着杂乱。
1987年,他十六岁,辍了学。
工厂里拧过螺丝,茶餐厅洗过碗,工地搬过砖,总被工头骂,被同事挤兑。
1991年,二十岁,他遇见一个女孩。后来,女孩嫁了旁人,他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照旧天不亮就去上工,半句怨言也没有。
1997年,二十六岁。香港回归那天,他独自走回家,路过电器店,电视里反复播着新闻,说香港回家了。他驻足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
2003年,三十二岁。非典来袭,他干活的工厂倒闭,一下子失了业。连着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去劳务市场等工,等不到的时候,就回家就着白饭蘸点酱油,凑合一顿。
2008年,三十七岁。金融危机前,他攒了好几年的钱,想着在深圳买套小房子,三十平米,够自己一个人住就好。
他交了定金,签了合同,满心欢喜等着过户,可转眼房价大跌,钱亏了,房子也没了。
后来房价一路疯涨,涨得他这辈子都再也买不起。
2019年,四十八岁。他还在工地奔波,搬砖、拧螺丝,日复一日。
2020年,四十九岁。新冠疫情蔓延,他戴着口罩,依旧在工地干活。
他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没人来送他。母亲年事已高,出不了门;他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身边也没什么知心朋友。
他的东西被简单收走,那件灰工装、旧工具箱、手机,还有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一朵花,是他自己闲着没事刻的。
画面就此停住。陈知寒站在原地
这个人,叫周永年。活了四十九年,没做过一件坏事,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就像路边的一棵野草,被人踩过,被风吹过,被烈日晒过。
紧接着,画面开始碎裂,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片,在空中打着转,泛着微光,一片一片,直直落进陈知寒的身体里。
他想躲,动不了;
想喊,出不了声。
那些碎片钻进皮肤,融进血液,刻进骨头,周永年一生的记忆、委屈、苦楚、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像温水一样,缓缓流进他的身体里。
他浑身止不住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怎么都停不住。
一阵剧痛猛地袭来,陈知寒瞬间惊醒。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死死捂住脑袋,蜷缩在床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身边的禾秀立刻醒了,手忙脚乱地凑过来,指尖轻轻搭上他的额头,瞬间变了脸色。
“知寒阿哥?”他声音发颤,“你发烧了,怎么烫得这么厉害!”
陈知寒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里全是不属于自己的画面,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铁皮棚、工地漫天的灰尘、女孩弯弯的笑眼、病房里那杯够不着的水,翻涌不停,挥之不去。
“疼……”
他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禾秀二话不说,翻身下床,光着脚就往客厅跑,翻箱倒柜找出药箱,手抖得厉害,药瓶倒了两次才稳住。
他倒了杯温水,拿着药跑回卧室,小心翼翼把陈知寒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张嘴,先把药吃了。”
陈知寒乖乖张嘴,含下药,就着温水咽下去,药味苦得他皱紧了眉。
禾秀又喂他喝了几口水,轻轻把他放平,掖好被角。
“好点没?”
陈知寒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头痛稍稍缓了些,那些纷乱的画面也慢了下来,不再那么汹涌。
他紧紧攥住禾秀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指节粗大,带着薄薄的茧,让人安心。
“禾秀。”
“我在,你哪里不舒服?”
“我梦见一个人……活了四十九岁 ”
“你认识他?”
陈知寒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知寒阿哥,天亮了咱们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禾秀的声音很轻,却坚定。
“就是做了个梦,不用麻烦……”
“必须去。”
禾秀打断他,语气认真,“查清楚了,我才放心。你刚才那样子,快把我吓死了。”
陈知寒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没再推辞:
“好。”
第二天一早,陈知寒醒来,头已经不疼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禾秀从厨房探出头,眼里满是担忧:
“知寒阿哥,头还疼吗?”
“不疼了。”
“真的?”
禾秀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脸色也缓了过来,却还是不放心
“等会儿咱们就去医院,挂个号,拍个片子。”
陈知寒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医院在弥敦道上,是栋旧大楼,挂号的人排着长队,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
接诊的医生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问了症状,用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眼睛,又问有没有外伤、慢性病,陈知寒都一一否认。
“先拍个脑部CT,看看里面有没有问题。”医生开了单子。
禾秀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忍不住追问:“医生,他不会有事吧?”
“片子出来才知道,先去交费吧。”
CT室在二楼,走廊里坐满了等结果的人。禾秀紧紧挨着陈知寒坐下,一直攥着他的手,手心微微冒汗,满是紧张。
“别紧张,没事的。”陈知寒轻声安慰。
禾秀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缓缓开口:
“脑部和血管都没异常,应该是最近压力大,睡眠不好导致的。我开点安神的药,回去按时吃,好好休息,别熬夜,慢慢就好了。”
禾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长舒了口气,再三跟医生确认没问题,才收好药方,拉着陈知寒走出诊室。
下楼的时候,禾秀忽然开口:“知寒阿哥,昨天那个梦,你还记得清楚吗?”
“记得。”
“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知寒顿了顿,慢慢说:“很普通的人,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野心,一辈子都在干活,没享过一天福。”
“他做过坏事吗?”
“没有 ”
“那他走的时候,怎么没人陪着呢?”
“知寒阿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禾秀忽然问
陈知寒看着他,一字一句:“图一个在乎自己,自己也在乎的人。”
禾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弯:
“也是。”
两人并肩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禾秀停下脚步,挑了新鲜的鱼、五花肉,还有青菜:
“今天给你做爱吃的红烧鱼。”
“好。”
回到家,禾秀钻进厨房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热闹又温馨。
陈知寒坐在阳台上,他闭上眼,周永年的记忆还在脑海里,像一本翻旧了的书。
过了会儿,禾秀端着菜出来,喊他吃饭。红烧鱼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肉也不柴,是熟悉的味道。
“好吃吗?”禾秀满眼期待。
“好吃。”
禾秀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
吃完饭,禾秀去洗碗,陈知寒坐在桌边,忽然想起什么。
周永年的一生,从1971年到2020年,恰好见证了香港回归、非典、金融危机、新冠疫情,他见过房价的涨跌,看过行业的兴衰,清楚未来几十年的变迁。
那些从梦里记下来的片段,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陈知寒起身,拿出纸笔,一字一句写下来……写了满满几页,手都酸了,他看着纸上的文字,心跳不由得加快。
他知道了未来的走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哪些会没落,知道那些日后功成名就的人,此刻还在平凡的日子里奔波。
禾秀洗完碗出来,看他盯着纸笔出神,随口问:“在写什么呢?”
陈知寒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笑了笑:
“没什么,随便写写。”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禾秀搂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知寒阿哥,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禾秀轻声问。
陈知寒沉默片刻,开口:“我想买房子。”
禾秀愣了一下:“可是我们有别墅啊?”
“我打算把手里的钱凑一凑,不用太大,够咱们两个人住就行。”
禾秀没多问梦和买房的关系,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节,语气坚定:
“好,买。”
“你不问为什么?”
“你做的决定,肯定有你的道理。”禾秀声音平静,“而且,买了可以收租”
陈知寒转过身,看着禾秀。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禾秀的脸:
“好呀”
第二天,陈知寒请了假,跑遍了城区,看了好几套房子。
中介带着他看了深水埗的一套,三百尺,开价八十万,楼下就是菜市场,嘈杂拥挤,像极了周永年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又看了几套,最终看中了太子道的一套,四百尺,两房一厅,朝南,采光极好,离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也近,楼下就是叮叮车站。
站在阳台上,能看见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陈知寒跟中介问:“这套,能再便宜些吗?”
中介答应帮忙跟业主商量。
晚上禾秀回来,一进门就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看了一天,有看中的吗?”
“有,太子道的,四百尺,朝南,采光很好,开价一百二十万。”
禾秀算了算两人的积蓄,片酬、工资、还有之前帮人处理事情的酬劳,加上蔡先生送的别墅,他不想卖别墅,那是心意,可这样一来,钱还差一些。
禾秀想都没想:“我去找林导借,他之前说过,有事尽管找他。”
第二天,禾秀去了片场,林国栋正在导戏,见他过来,立刻迎上前。
禾秀说明来意,林国栋二话不说,开了二十万的支票,摆摆手不让他道谢:
“你帮过我那么多次,这点钱不算什么,不用急着还。”
钱凑齐了。
陈知寒跟业主谈好价格,一百一十万成交。
业主是位白发老先生,孩子都在外头,只剩自己,才想着卖掉。他看着陈知寒和禾秀,笑着问:
“你们是兄弟?”
陈知寒轻轻摇头,老先生也没多问,签完字,把钥匙递过来:“好好住,这房子风水好,住了一辈子,顺顺利利的。”
陈知寒接过钥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走出中介公司,阳光明媚。禾秀忽然紧紧拉住他的手,眼里满是欢喜:
“知寒阿哥,我们把它出租吧”
陈知寒看着手里的钥匙,重重点头:
“嗯,这样家里就又多了份收益”
吃完饭
禾秀洗完碗,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在想什么?”
“在想梦里的周永年。”
陈知寒靠在他怀里
“禾秀。”
“以后咱们会挣很多钱,住更大的房子,但我永远记得这套,这是我们买的第一套房 ”
禾秀笑着应道:“我也是。”
陈知寒紧紧握着禾秀的手
禾秀侧过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轻声问:“知寒阿哥,你笑什么?”
陈知寒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没什么,就是高兴。”
禾秀也笑了,眉眼温柔:“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