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秀说租船的时候,陈知寒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会开船?”
他放下手里的速写本,看着正在往背包里塞东西的禾秀。
那人头也没抬,把防晒霜、驱蚊水、急救包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像在准备一场远征。
“租船的地方有师傅开。我们坐就行。”
陈知寒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什么时候租的?”
“昨天。林导介绍的,他朋友在西贡有个游艇会,小游船,不贵。”
禾秀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阿哥,我们去钓鱼吧。我查了,这几天风小,浪也小,适合出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新买的白色T恤照得透亮。
陈知寒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苗寨的时候,禾秀也是这样,兴致勃勃地说要带他去溪边抓鱼。
那时候他们还不像现在这样,中间隔着很多东西。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
“好。”他合上速写本,“什么时候?”
“现在。”
西贡的码头停满了船,大大小小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禾秀拉着陈知寒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终于找到了一艘白色的小游船。
船不大,有个小小的船舱,上面是露天的甲板。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叔,皮肤晒成古铜色,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
“禾生?林导打过电话了。船都准备好了,鱼竿、炉子、碳,都在舱里。油加满了,水箱也满了。你们玩到几点?”
禾秀看了看陈知寒。
“天黑前回来?”
“好。”
阿叔把钥匙递给禾秀,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就跳上另一艘船忙去了。
禾秀先跳上船,转过身伸手给陈知寒。陈知寒握住他的手,脚刚踩上船板,船晃了一下,他的身子跟着歪了。
禾秀一把揽住他的腰,把他稳住。
“小心。”
陈知寒扶着他的肩,站稳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防晒霜的味道,椰子味的,甜甜的。
“没事。”他松开手,走到船舱里把东西放下。
船开动了。
船头劈开水面,白色的浪花往两边卷,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陈知寒坐在甲板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禾秀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顶帽子。
“戴上,晒。”
陈知寒接过帽子,是禾秀昨天买的,草编的,帽檐很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戴上,转头看禾秀。“好看吗?”
禾秀看着他,笑了。
“好看。像画里的人。”
陈知寒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看海。
海很蓝,蓝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被风揉皱了,远远近近地铺开。
远处有岛,绿绿的,很小,像谁丢在海里的翡翠。天也很蓝,比海淡一些,飘着几朵云,白得像棉花糖。
船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无人的小湾。禾秀让船主停了船,抛了锚。
陈知寒站在船头,看那些树,忽然说:
“像不像苗寨后面的那片林子?”
禾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像。但没有苗寨的好看。”
“为什么?”
禾秀想了想。“因为那时候有你。”
陈知寒笑了,禾秀从舱里拿出两根鱼竿,递给他一根。
“来,钓鱼。看谁钓得多。”
两个人坐在船尾,把鱼线甩进海里。
陈知寒不会钓鱼,小时候在什刹海拿竹竿钓过,什么也没钓着。
后来到了苗寨,禾秀教过他一次,也没学会。他把鱼竿架在栏杆上,等着。禾秀坐在他旁边,鱼竿也不看,就看他。
“你不看鱼竿?”
“看你就够了。”
陈知寒的耳朵红了,转过头去盯着海面。海面很平,偶尔有鱼跳起来,翻一个白肚皮,又落回去。
他的鱼线动了一下,他赶紧拉起来,什么也没有。鱼饵被吃了一半。
禾秀笑了,帮他重新挂了饵。
“鱼咬钩的时候,竿会抖。你感觉到抖,再拉。”
陈知寒把线又甩进去,等着。过了一会儿,竿真的抖了。
他猛地一拉,一条巴掌大的鱼被甩上甲板,在甲板上蹦。禾秀赶紧去抓,鱼滑溜溜的,抓了好几下才抓住。
“知寒阿哥,你钓到了!”他把鱼举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陈知寒也笑了,看着那条鱼在禾秀手里甩尾巴。
“什么鱼?”
禾秀看了看。
“黄花鱼。好吃的。”
他把鱼放进桶里,又帮陈知寒挂了饵。
接下来一个小时,陈知寒又钓了两条,禾秀钓了四条。桶里的鱼挤在一起,银晃晃的。
“够了。”禾秀把鱼竿收起来,“再多吃不完了。”
陈知寒看着那桶鱼,忽然很有成就感。
“我以前一条都钓不上。”
“那是以前。”禾秀蹲在桶边看那些鱼,“现在你什么都会了。”
他把鱼拿到船尾去杀,动作很利落。刮鳞、开膛、去内脏,然后用海水冲干净。
陈知寒在旁边看,想帮忙插不上手。
“你去把碳点着。”禾秀说,“炉子在舱里。”
陈知寒去舱里搬出小烤炉,又拿了碳和打火机。
他点过很多次火,在苗寨的时候天天生火做饭。
但这是在船上,风大,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碳烧红了,他把烤网架上去。
禾秀端着处理好的鱼过来,还有早上在家里腌好的牛肉和蔬菜串。
牛肉切得薄薄的,用酱油、糖、蒜腌了一夜;蔬菜串有青椒、洋葱、蘑菇,红红绿绿的,很好看。
“先烤鱼。”
禾秀把鱼摆在烤网上,刷了一层油。
油滴在碳上,滋啦一声,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
鱼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混着海风的咸,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陈知寒坐在旁边,看着禾秀翻鱼。
他烤东西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火候,生怕烤糊了。
“好了。”禾秀把第一条鱼夹到陈知寒碗里,“尝尝。”
鱼皮烤得焦脆,鱼肉白嫩嫩的,一筷子戳下去,汁水流出来。陈知寒吃了一口,鲜得眯起眼睛。
“好吃。”
禾秀笑了,又夹了一块牛肉给他。
“再尝尝这个。”
牛肉烤得刚好,外面焦香,里面还嫩,咬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
陈知寒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禾秀把啤酒递给他。
啤酒是冰的,罐子上挂着水珠。
陈知寒喝了一口,凉气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清爽了。
他看着禾秀翻肉、撒盐、刷酱,忙得额头都是汗。
“你也吃,别光顾着我。”
禾秀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又夹了一块鱼,又喝了一口酒。
两个人就这样吃着、喝着,海风从船尾吹过来,把烤肉的烟吹散了。
太阳往西偏了一些,不那么晒了,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阿哥。”
“嗯?”
“你以前想过会有今天吗?”
陈知寒想了想。在苗寨的时候,他不敢想以后。后来到了香港,还是不敢想。钱不够,房子是租的,工作刚起步。
但现在——他看了看手里的啤酒,看了看身边这个人。
“没想过。”他说,“但我知道会好的。”
禾秀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
禾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看,格外好看。
他放下手里的夹子,凑过来,在陈知寒嘴角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