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京的前一晚,禾秀没有睡。
陈知寒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头发。
禾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白天在公安局里留下的。
禾秀的指尖顺着那道竖纹慢慢滑下来,停在鼻梁上。
他想起今天在公安局门口,陈知寒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没事”。
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先安慰别人。禾秀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怕弄醒他。
然后他下了床。
北京的冬夜很冷,暖气到了后半夜就不太足了,地板冰凉。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那几枚骨片,放在桌上。
骨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些古老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了,在骨片上慢慢游走。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粉末是黑色的,很细,像磨碎的木炭,但闻起来有一股腥味。
禾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沈亮的脸——秃顶,啤酒肚,衬衫扣子被撑得紧绷绷的,眼睛里全是嫉妒和恨。
那张脸在礼堂的灯光下扭曲着,在审讯室的笔录上签着字,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得意地笑。
禾秀睁开眼,把粉末抹在骨片上,然后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
血渗进粉末里,粉末变成了深红色。
“沈亮。”他念这个名字,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骨片上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禾秀把骨片收好,把粉末的残渣倒进马桶里冲走。
他洗了手,走回床边,躺下来。
陈知寒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禾秀”,又睡过去了。
禾秀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阿哥,没有人能欺负你。”
沈亮是在拘留所里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的。
那天晚上他被带进审讯室,灯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公安问他为什么要诬陷陈知寒,他一开始还想抵赖,说没有诬陷,说的都是实话。
公安把证据摆在他面前——酒店服务员的证词、他买通服务员的转账记录、他在晚会后跟踪陈知寒回酒店的行踪记录。每一样都清清楚楚,赖不掉。
他崩溃了,哭着说是嫉妒,说是一时糊涂,说再也不敢了。
公安让他签字,他的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签好。
然后他被带进拘留室,铁门在身后关上,咣当一声,震得他心口发疼。
拘留室里只有一张光板床,一条薄被子,一个马桶。没有窗户,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白惨惨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他想抽烟,摸了摸口袋,空的。烟被收走了,打火机也被收走了。
他想哭,又哭不出来,只是干嚎了几声,嗓子哑了。
后半夜,他忽然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先是小腹下面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以为是憋尿憋的,站起来想去厕所,走到马桶边,却发现自己尿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使劲,使劲,一滴都出不来。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小腹越来越胀,胀得他直不起腰。他蹲下来,抱着肚子,浑身发抖。
他想叫人来,张了张嘴,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尿出来了。但那是失禁,不是正常的排尿。
裤子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腿流下来,流进鞋里。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发现了更可怕的事。
他硬不起来了。
他伸手去摸,那个地方软塌塌的,像一团死肉。
他使劲捏了一下,疼,但没有反应。又捏了一下,还是不行。他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抖,牙齿咯咯地响。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地上是湿的,自己的尿渗进裤子里。
他想起陈知寒。他站在礼堂里,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头发还是那么黑,那么密,脸上没有皱纹,眼睛还是亮的。
二十多年了,他为什么还那么年轻?
凭什么?
他想起自己。秃顶,啤酒肚,衬衫扣子被撑得紧绷绷的,走几步路就喘。
老婆嫌弃他,嫌他挣钱少,嫌他没出息。他在纺织厂当了二十年会计,连个副科长都没混上。
这次能来参加钢厂的晚会,还是靠老婆娘家的关系。
他老婆的父亲是钢厂的一个车间主任,弄了几张票,他才有资格坐在这群人中间。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庸,窝囊,被人看不起。
但陈知寒出现了,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体面,那么耀眼。
凭什么?
北京,西城区,一栋灰色的办公楼。
走廊很长,灯是日光灯,门是深棕色的,每扇门上都挂着一个铜牌,写着不同的编号。
走廊尽头那间,牌子上没有编号,只有两个字:机要。
房间里坐着几个人,都穿着便装,表情严肃。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眼神很锐利。
他叫韩正,是特殊部门的负责人。
“说吧,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旁边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把文件夹递过去。
“韩局,香港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那个禾秀,确实不简单。我们在香港的情报人员观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他会的东西,不只是普通的算命看风水。
他在苗寨的时候,跟苗寨大祭司学蛊术,15岁时成为新的大祭司。后来又在古墓里得到了一些道家传承。这个人,很可能是道家神秘学的继承人。”
韩正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照片上有禾秀在片场驱鬼的场景,有他在黄家为大小姐解降头的场景,有他在太子道的公寓阳台上浇花的场景。
最后一张,是他和陈知寒在机场手牵手走路的背影。
“这个陈知寒是谁?”
“他的伴侣。原来是北京人,文革的时候被下放到苗寨,后来跟着禾秀一起逃到香港。现在是香港一家服装公司的首席设计师。”
韩正合上文件夹。“这次去北京,他们为什么被带走了?”
年轻人的脸色有些尴尬。
“是……是下面分局的人接到了举报,说陈知寒是间谍。他们没经过我们,就直接把人扣了。”
韩正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举报人是谁?”
“一个叫沈亮的,是陈知寒的高中同学。这个人一直嫉妒陈知寒,在晚会上看见他,就起了歹心,买通了酒店服务员,诬陷陈知寒”
韩正把眼镜戴上,看着那个年轻人。
“所以,我们的计划,被一个蠢货的嫉妒心给毁了?”
年轻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韩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
楼下的马路上,人们缩着脖子,匆匆忙忙地走着,不知道这栋楼里有人在为他们操心。
“这个禾秀,我们盯了多久了?”韩正问。
“半年。”
“半年的时间,就等着这次机会。他好不容易来北京,我们还没来得及接触,人就被你们给气走了。”
“韩局,不是我们——”
“我知道。”韩正转过身,“是那个叫沈亮的蠢货。”
他走回桌边,坐下。
“这个案子,谁负责的?”
“朝阳分局的一个副所长。”
“撤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还有,那个沈亮,严查。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有没有其他背景?查清楚。”
“是。”
“还有他老婆那边,帮他进晚会的那个老丈人,也查。钢厂这种单位,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票?查查有没有其他问题。”
“是。”
韩正站起来,拿起文件夹。
“这个禾秀,以后还有机会接触。但这次的事,必须给他一个交代。不然人家凭什么相信我们?”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记住,我们是特殊部门。我们找的人,都是对国家有用的人。不要让下面的蠢货,坏了我们的大事。”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