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亮是在一个月后知道外面的情况的。
那天他被从拘留所转到了看守所,关进一间八人的大监室。
里面已经住了七个人,有偷东西的,有打架的,有诈骗的,还有一个是杀人的。
他们看他的眼神有好奇的,有轻蔑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他缩在自己的铺位上,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身体还是不行,那个地方软塌塌的,像一团死肉。
他去看过医生,医生检查了半天,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查不出原因。
他不敢跟医生说“我硬不起来”,只是说“尿不出来”。医生开了点药,吃了没用。
转进看守所的第三天,律师来了。
律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表情很职业。坐在会见室的玻璃隔断对面,拿起电话。
“沈亮,你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沈亮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什么进展?”
“你岳父那边,出事了。”
沈亮的心沉了一下。“什么?出了什么事”
“贪污。钢厂查出来他这些年贪了不少钱,还有滥用职权、收受贿赂。已经被批捕了。”
沈亮的手指在发抖。“那……那我老婆——”
“你老婆跟她娘家断绝关系了。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
沈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律师翻开文件夹,又看了他一眼。
“还有,你的案子,检察院建议从重处罚。诬陷罪,加上你还有别的问题——”
“什么问题?我没有别的问题!”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沈亮,你这些年,在纺织厂做会计,有没有做过假账?”
沈亮的脸色白了。“没有。”
“你再想想。”
沈亮握着电话,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起那些年,厂长让他做的那些账。他说没事,大家都是这样。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我是被逼的。”
律师没有接话。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沈亮,做好准备。法院那边,可能会判十年以上。”
电话挂断了。沈亮坐在那里,看着玻璃隔断里自己的倒影。
秃顶,啤酒肚,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想起陈知寒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身边那个眼神冰冷的男人。
他忽然明白了。他这辈子,完了。
沈亮被判了十年。
宣判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的脑子是空的。
他听见“十年”“剥夺政治权利”“没收非法所得”这些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法警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没有人来。
他老婆没来,他父母嫌弃他丢人,兄弟姐妹只会看热闹,他岳父在另一个看守所等着开庭,没有一个人来看他。
他被送进了监狱。
监狱在郊区,很远,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
他被带进一间大监舍,里面住了二十多个人,上下铺,很挤。
管教给他指定了一个铺位,上铺。
他爬不上去,试了好几次,肚子太大,腿太短,够不着。
旁边的人笑了,有人吹口哨,有人骂了一句“废物”。
最后还是下铺的人让了他,说“你睡下面吧,我上去”。
他连忙道谢,那人没理他。
第一天,没人跟他说话。第二天,也没人。他缩在自己的铺位上,不敢动,不敢看任何人。
吃饭的时候,他排在最后,轮到他时,菜已经没了,只剩一个小窝头。
他端着碗回到铺位,就着白水咽下去。
第三天晚上,熄灯后,有人摸到他床上。他吓得浑身发抖,想喊,被捂住了嘴。
“别叫。叫了也没用。”
那个人说。他认识这个声音,是睡在他斜对面下铺的,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大家叫他
“强哥”。
强哥的手在他身上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他想躲,动不了。
强哥的力气很大
“废物。”
但比被强暴更可怕的是,这件事传出去了。第二天,整个监舍都知道他是个“太监”。
有人当面叫他“软蛋”,有人在他路过的时候故意伸腿绊他,有人把他的被子扔到地上,踩几脚。
他不敢反抗,不敢告状。告状会死得更惨。
他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挨骂,挨打,被嘲笑,被孤立。
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走路贴着墙根,吃饭蹲在角落。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头发掉光了,牙齿也开始松。他瘦了很多,肚子小了,但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一件洗大了的毛衣。
他想起陈知寒。他站在礼堂里,穿着挺阔大衣,头发黑密,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的。
自己镜子里的倒影——秃顶,啤酒肚,满脸褶子,眼睛浑浊。
他想起那个姓禾的,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冷得像刀。
他知道了,是他干的。一定是他。
沈亮在监狱里待了三个月后,有人来看他。
那天管教叫他的名字,说有人探视。
他愣了一下,谁会来看他?
老婆已经跟他离婚了,岳父判了十二年,岳母自顾不暇。他跟着管教走进会见室,隔着玻璃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对面。
是他老婆的舅舅,姓周。
沈亮拿起电话。“舅舅……”
周舅舅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瘦了。”
沈亮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每天挨打?
周舅舅沉默了一会儿。“沈亮,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高中同学,陈知寒,他身边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沈亮的手指攥紧了电话。“我知道。”
“你知道?”周舅舅愣了一下。
“是他害我的。是他让我变成这样的。”
周舅舅看他的眼神冰冷。
“沈亮,你恨他?”
沈亮的眼泪流下来了。“恨。我恨不得他死。”
周舅舅点了点头。“那你想不想报仇?”
沈亮抬起头,看着他。周舅舅的眼神很冷,不像在看一个晚辈,倒像在看一个工具。
“我有个朋友,在里面。可以帮你。”
沈亮的心跳了一下。“怎么帮?”
“你别管。你就说,你想不想?”
沈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想。”
周舅舅站起来,挂断电话,转身走了。
沈亮坐在那里,看着玻璃隔断里自己的倒影。
秃顶,满脸褶子,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想起陈知寒那张年轻的脸,他身边那个眼神冰冷的男人。
他恨他们。他要把他们欠他的,都讨回来。
周舅舅说的“朋友”,是一个叫老黑的犯人。
老黑四十多岁,浑身腱子肉,胳膊比沈亮大腿还粗。他是监舍里的头,谁都不敢惹他。
他搬进沈亮那间监舍的第二天,就把强哥打了一顿。
强哥被打得鼻青脸肿,蹲在墙角不敢出声。没人知道老黑为什么打他,但所有人都知道,从那天起,沈亮不能再被人欺负了。
沈亮松了口气。他以为老黑是来保护他的。
他错了。
当天晚上,熄灯后,老黑摸到了他的床上。沈亮吓得浑身发抖,想喊,被捂住了嘴。
“别叫。”老黑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舅舅让我照顾你。”
沈亮的心沉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
老黑笑了,那笑声在黑暗里听,格外瘆人。
“照顾你啊。”
他的手在沈亮身上摸,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沈亮想躲,动不了。老黑的力气比强哥还大,一只手就能把他按住。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用别的方式。
沈亮疼得浑身发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从那天起,老黑每天晚上都来。
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次。沈亮的身体越来越差,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
监舍里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说。老黑是头,谁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