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老黑开始让别人也来。
没有人再叫他“软蛋”了。他们叫他“嫂子”。
沈亮开始写日记。不是用笔,是用指甲,在墙上刻。
管教来检查的时候看见了,问他刻的什么。他说,记日子。管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瘦得像一副骨架。
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睛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了。他照镜子的时候,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
他想死。试过一次,用床单拧成绳,拴在上铺的栏杆上。
脖子套进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知道陈知寒害了他,没有人知道那个姓禾的对他下了咒,没有人知道老黑是怎么对他的。
他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床单解下来,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他不能死。他要活着。活着等出去。出去找他们算账。
但这个念头只撑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那个地方已经完全没感觉了,连尿都控制不住。
他去找医生,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查不出原因。他蹲在医务室门口,哭了一场。
他开始相信,他这辈子都出不去了。不是刑期的问题,是他的身体。他这个样子,出去也是废人。
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不认他,岳父岳母恨他入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想死了。这次没有犹豫。
他攒了一把安眠药,是医务室开的,治失眠的。他攒了一个星期,那天晚上熄灯后,他把药片一把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等了很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了。眼泪已经流干了。
韩正再次拿到禾秀的资料时,已经是半年后了。
文件夹比上次厚了很多,里面有禾秀在香港的详细活动记录,还有陈知寒炒股、买房、买股票的投资记录。
“韩局,这个禾秀,我们分析过了。他对大陆没有恶意,也没有好感。他只想跟陈知寒好好过日子。”
年轻人合上文件夹,“这次北京的事,让他对大陆印象更差了。我们想吸收他,难度很大。”
“那个沈亮,现在怎么样了?”
“判了十年。在监狱里。”年轻人顿了顿,“他的身体出了点问题。查不出原因。”
韩正转过身。“什么问题?”
“男性方面的。”年轻人说得比较含蓄,“可能是心理原因,也可能是别的。”
韩正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帮他进晚会的老丈人,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判了十二年。”
“其他人呢?”
“帮他联系酒店服务员的那个亲戚,也判了。帮他传话的那个朋友,拘留了十五天。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也不认他。”
韩正点点头。“就这样吧。”
他走回桌边,坐下,翻开文件夹,看着禾秀的照片。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水壶,正在浇花。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白T恤照得发亮。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这个人,我们还会再接触的。”韩正合上文件夹,“但不是现在。现在去,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年轻人点点头。“那陈知寒呢?”
韩正想了想。“陈知寒那边,也不要再查了。他只是禾秀的伴侣。”
“是。”
韩正站起来,把文件夹递给年轻人。
“收好吧。等机会。”
年轻人接过文件夹,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了。韩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他想起禾秀那双眼睛。平静,沉静,像一潭深水。
那种人,不是能强迫的。只能等,等他愿意。
香港,太子道,公寓。
陈知寒靠在沙发上看杂志,禾秀在厨房里洗碗。
“知寒阿哥,明天想吃什么?”禾秀从厨房探出头来。
“随便。”
“那点日料?”
“好。”
禾秀笑了,缩回去继续洗碗。
过了几个月,陈知寒从一个老同学那里听说了沈亮的事。
那个老同学也是高中时候的,后来在北京做公务员,偶尔会给他打电话。
电话里,那个老同学说:“沈亮被判了十年。他老丈人也被查了,判了七年。他老婆跟他离了,去南方了。一家子全倒了。他自己也得了怪病。”
陈知寒握着话筒,没有说话。老同学又说:“知寒,你在香港好好过。别回来了。”
陈知寒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
禾秀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窗外的叮叮车铃声。
直到禾秀叫他吃饭。
“知寒阿哥,谁的电话?”
“老同学。说了一些北京的事。”
禾秀没有追问,只是给他夹了一块肉。“吃饭。”
陈知寒低下头,慢慢地吃。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刚好。
“禾秀。”
“嗯。”
“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对沈亮做了什么?”
禾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没有。什么都没做。”
陈知寒看着他,没有再问。他知道禾秀在撒谎。但他也知道,禾秀做那些事,是为了他。
他握住禾秀的手。“以后别这样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禾秀看着他,笑了。“好。以后不了。”
陈知寒知道他在敷衍。但他没有拆穿。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他们只需要知道,彼此都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