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夸秦衍”这件事变成了一项日常任务。
不是那种刻意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拍马屁,而是润物细无声的、见缝插针的、让秦衍觉得“他说的好像确实是事实”的那种夸奖。这是一种需要分寸感的技术活。夸得太过了恶心,夸得不够没效果,夸的时机不对显得刻意,夸的内容不对显得虚伪。沈渡前世在公司里见过不少销售总监,有些人拍马屁拍得让人想吐,也有些人拍得像朋友之间随口说一句实话,自然而然,不露痕迹。他要学的是后面那种。
第一天,陆青云在剑峰练完剑,沈渡来接他。陆青云在练一套基本功,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比半个月前流畅了很多。沈渡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陆青云收了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沈渡没夸陆青云,而是转头对旁边的秦衍说了一句:“师兄教得真好。这才半个月,青云的剑法像换了个人。”
秦衍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沈渡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泛红,可能是夕阳照的。
第二天,沈渡在宗门议事上又见到了秦衍。议事结束后,秦衍从他身边走过去,沈渡提高了一点音量说:“秦师兄今天穿这身真好看。”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是不是有点过了?怎么听起来像在撩人?
秦衍的脚步果然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渡赶紧在心里补救了一下:我是直男,我夸男人好看是因为他真的好看,客观评价,不代表任何别的意思。
但峰上其他弟子看到他跟秦衍说话,又开始窃窃私语了。
一个杂役弟子蹲在走廊角落里,对另一个杂役弟子说:“你发现没有,峰主最近老是往剑峰跑。昨天我看见他站在院门口看了秦长老好久,那眼神……啧啧。”
另一个杂役弟子捂着嘴笑:“你是不是想说,峰主在追秦长老?”
“我没说,你说的。”
“但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懂的都懂”的表情。
沈渡自然不知道这些闲话。他正在研究下一波“夸秦衍”的方案——这次他准备从剑法入手。秦衍的自创剑法“破云三式”是太虚宗的镇宗之宝之一,沈渡虽然对剑法一窍不通,但原主的记忆里有相关的知识。他翻了翻原主留下的笔记,把“破云三式”的特点背了下来。
第三天,他在接陆青云的时候,对秦衍说了一句很专业的话:“师兄,我上次看青云练‘破云式’的第一式,感觉你的发力方式跟别的剑修不太一样。你是从腰胯开始蓄力,不是从肩膀。这样出剑更快,收剑也更稳。”
秦衍正背对着他擦拭剑身,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渡。不是那种随意的看一眼,是认真地、认真地、盯着沈渡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你懂剑?”秦衍问。
沈渡摇了摇头:“不懂。是看师兄练剑看多了,慢慢琢磨出来的。”
这又是实话。他这半个月来接陆青云的时候,每次都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看秦衍练剑。一开始是出于乙方的职业习惯——了解客户,分析客户,找到突破口。但看着看着,他发现秦衍的剑确实好看,好看到他这个外行都能感受到那种力量的美感。就像不懂音乐的人听到一首好歌也会觉得好听,不懂画画的人看到一幅名画也会觉得好看,秦衍的剑法就是这种程度的好。
秦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继续擦剑。但从那天开始,沈渡发现秦衍在练剑的时候不再避着他了。以前秦衍如果知道沈渡在看他,会提前收剑,或者背过身去。现在他不避了,该练练,该停停,好像沈渡的存在已经不再让他感到不适了。
沈渡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如果秦衍在他面前不再有防备,不再觉得他是“需要提防的人”,那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从“敌对”变成了“中性”。
从“中性”到“友好”,还需要时间。但他不急。
沈渡的日常除了夸秦衍,就是照顾陆青云。
陆青云的修炼开始走上正轨了。冰心诀已经入门,灵力运转越来越顺畅,虽然修为还没有突破,但气色和状态明显好转。他每天去剑峰学剑,回来之后就自己练,练到天黑才停下来。沈渡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能看到陆青云房间的灯还亮着,那个少年坐在灯下翻看功法,眉头微皱,嘴唇微动,像在默念什么口诀。
沈渡走过去敲了敲门,催他睡觉。陆青云每次都会说“马上睡”,但沈渡走远了又回头看,他房间的灯还是亮着。沈渡无奈,有一次直接推门进去,把灯吹了,站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我说睡就睡”。陆青云没敢说话,乖乖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去陆青云房间送早餐的时候,发现他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师尊,对不起,弟子下次不敢了。”
沈渡看了那张纸条,心想:这不是“不敢了”,这是“下次偷偷练不让你发现”。
这孩子跟他前世一模一样。他上大学的时候也这样,室友都睡了,他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被辅导员抓了好几次,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然后下次换个不被发现的方法继续干。
沈渡把纸条收起来,在底下加了一句:“不是不让你练,是不能熬夜练。身体是修炼的本钱,你膝盖还没好全,熬夜伤身。”然后把纸条放回桌上。
陆青云回来看到纸条,又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枕头下面。他的枕头下面已经有一小叠纸条了——有沈渡写的“趁热吃了”“膝盖还疼不疼”“今天少练半个时辰,你的手在抖”,也有陆青云自己写的修炼笔记和心情感悟。那些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本还没装订的书。
有一天沈渡在陆青云桌上看到了一本崭新的剑谱。剑谱的封面上写着“破云式入门”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秦衍的手笔。沈渡翻了翻,发现里面不仅有剑招的图示,还有秦衍手写的注释,每一招旁边都标注了发力的要点和容易犯错的地方。
沈渡拿着那本剑谱,沉默了很久。
秦衍这个人,面冷,心不冷。他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会花时间亲手给你写剑谱,会认真标注每一个要点,会为了一个弟子的基本功扎实与否而反复调整教学方案。这种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了。
沈渡把剑谱放回原处,心里对秦衍又多了一份敬意。不是“攻略”的那种敬意,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尊重。一个能把剑道教得这么好的人,哪怕他再冷、再难相处,也值得尊重。
沈渡从陆青云房间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决定去剑峰看看秦衍还在不在——他想当面谢谢秦衍为陆青云写的这本剑谱。
走到听剑居门口的时候,院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渡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
秦衍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酒壶是青瓷的,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用了很多年了。酒杯里的酒还满着,他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石桌上摊开着一张信笺,信笺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但沈渡隔得远,看不清写了什么。
沈渡脚步顿了一下——秦衍很少喝酒,至少在原主的记忆里秦衍是不沾酒的。沈渡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在秦衍对面坐下。
秦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
“师兄还没休息?”沈渡问。
秦衍没有回答。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好像不太喜欢那个味道。
沈渡注意到他的眉头皱得很深,不像是喝酒皱的眉,是心里有事。秦衍这个人,平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情绪只能从最细微的细节里推测——眉头皱得深,说明他有心事。而能让秦衍有心事的事,一定不是小事。
沈渡没有问。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今夜的星空很亮,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天幕上,有的亮得刺眼,有的暗得几乎看不见。
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秦衍已经忘了他在旁边。
“你有没有觉得,”秦衍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有时候你拼命想保护的东西,最后反而毁在你手里?”
沈渡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秦衍的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像一幅冷色调的画。他的眼神里有沈渡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发现目的地根本不是自己想去的地方。
沈渡想到了原著的剧情。秦衍在原著里是个悲剧人物——他拼尽全力保护宗门,最后宗门内讧,他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他保护的大弟子背叛了他,他信任的同门出卖了他,他付出了所有,什么都没留下。
但沈渡不能说这些话。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有时候是这样。但如果不拼命去保护,连‘毁在手里’的机会都没有。”
秦衍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沈渡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师兄早些休息。”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秦衍的声音:“沈渡。”
沈渡停下脚步。
“那药膏……”秦衍顿了顿,“谢了。”
沈渡背对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客气,师兄。”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秦衍这种人,当面道谢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如果你回头,如果你表现出“太好了你终于对我说谢谢了”的激动,他就会觉得尴尬,下次就不说了。
所以他不回头。他只是在心里又把进度条往前推了一点:秦衍的信任值,从5涨到了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