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峰温泉
清虚峰后山有一处温泉,水温常年如浴,水质清澈见底,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踩上去不硌脚,反而有一种按摩的感觉。温泉四周种满了梅树,冬天的时候梅花盛开,花瓣飘落在水面上,红的白的粉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这是原主最满意的一处私产。他当年费了不少力气才从掌门那里把这片温泉的管辖权要过来,理由是“清虚峰地势高寒,弟子易受风寒,需温泉调养”。实际上他用这个温泉泡澡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有时候一天能泡三次。
沈渡穿越过来之后还没来得及去泡过,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他决定去享受一下。
他拿着换洗的衣服走到后山,温泉里没有人。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银子。梅花开了几枝,淡淡的花香混着水汽,闻起来很舒服。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氤氤氲氲的,把整个温泉笼罩得像仙境。
沈渡把衣服脱了挂在旁边的架子上,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从他的脚尖蔓延到脚踝,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像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他慢慢走下去,直到水没到肩膀,然后靠在池边的石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温泉的雾气模糊了视线,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沈渡闭上眼睛,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让身体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水声潺潺,像一首催眠曲。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地放松。
之前的每一天他都在紧绷着——在秦衍面前要绷着,在陆青云面前要绷着,在各峰掌门面前要绷着。他不能露怯,不能出错,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不是原来的沈渡。每天晚上回到房间躺下,他的脑子里都会过一遍当天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有没有什么话说得不好。
今天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月亮在天上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沈渡泡了不知道多久,皮肤都泡得有点皱了。他打了个哈欠,正想着该回去了,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温泉水声暂停的一瞬间,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沈渡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个身影已经从梅树后面走了出来。
来人身形高挑,穿着玄色长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
秦衍。
两人对视了整整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沈渡的大脑经历了从“宕机”到“重启”再到“疯狂运转”的全过程。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来了?第二个念头是:我没穿衣服。第三个念头是最响亮的:我艹我在泡澡!!!
他猛地缩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温泉水因为他的动作剧烈地晃动,泼溅到池边的石头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水花溅起来,溅到秦衍的袍角上,但秦衍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渡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他看到了吗?他看到什么了?我穿着裤子吗?不对我在泡澡我没穿裤子!他看到了吗?
他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顶,红得像煮熟的虾。不光是尴尬,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都是男的,他紧张个什么劲?他前世跟同事去澡堂子泡澡也没这么紧张过。但这是不一样的,前世澡堂子是你知道大家都在脱衣服,有心理预期。现在是你在泡澡泡得好好的,突然有个人闯进来,而且那个人还是冷面剑神秦衍,那个他正在努力攻略、努力建立信任关系的秦衍!
秦衍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去。但那个转身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更像是被人用火烫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里有人。”秦衍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语速不像是解释,更像是本能地想要抹掉刚才那一幕。他甚至往旁边又迈了一步,背对着温泉站得笔直,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泡完了!”沈渡的声音又急又短,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手忙脚乱地从水里站起来想去够衣服,但水太滑,脚底的鹅卵石太圆,他刚站起来,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水里栽去。
秦衍虽然背对着他,但听到水声不对,身形一闪就到了池边。他伸手抓住了沈渡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沈渡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贴着秦衍站起来的。水从他的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流,在两人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出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近得像要贴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沈渡能看清秦衍睫毛的长度——很长,末端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他甚至能看到秦衍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湿透的、头发滴着水的人,脸不知道是被温泉泡红的还是被羞红的,红得不正常。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
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到锁骨,从锁骨沿着胸口的线条一路往下流。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皮肤映得像一块白瓷,白得发光,白得透明。他整个人湿漉漉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美人鱼——不,不对,他是男的,美人鱼是女的,他是美男鱼。
秦衍的眼睛从沈渡的脸上移到他湿漉漉的头发上,从头发移到额头,从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然后在嘴唇上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只是一点,到了下巴,到了脖颈,到了锁骨——然后猛地移开了。
他的手指还抓着沈渡的胳膊,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要把沈渡的骨头捏碎。那力道大得不正常,大到沈渡甚至觉得疼——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被什么东西满涨着却找不到出口的疼。
秦衍的耳朵红得像着了火,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衣领下面。他整个人像一块被烧红的铁,从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滚烫的热度。他偏过头去,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渡从秦衍手里抽出胳膊——不,不是抽出,是挣开的,因为秦衍抓得太紧了,他用了点力气才把胳膊从那只铁钳般的手里抽出来。胳膊上留下几道红痕,是秦衍指节留下的印记。
他一把抓起旁边架子上的衣服,胡乱地裹在身上。动作太急了,衣服穿反了,袖子穿进了领口,领口套在了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自己绊住的螃蟹。腰带也不知道系到哪里去了,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半个肩膀。
秦衍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但即使背对着,他的姿态也不自然,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不去转头。
沈渡手忙脚乱地把衣服重新穿好,动作快到像是在跟时间赛跑。他穿好之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秦衍的背影。秦衍的背脊挺得笔直,但呼吸的频率不太对,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月光把他玄色的衣袍照出一层冷光,但衣服下面包裹着的那个人,却在散发着完全不同的温度。
沈渡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师兄,我先走了。”
他说完就跑了。不是“快步走”,是跑。他沿着山路一路跑回清虚峰主殿,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衣袍的下摆在身后飞起来,跑得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停下来捡。那只鞋孤零零地躺在梅树下,鞋面上沾着湿泥和几片梅花瓣,看起来有些狼狈。
月光照在他奔跑的身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每一下都砸在胸腔里,砸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当清虚峰主殿的大门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酸软得快要支撑不住身体了。
他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混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但他完全没有心思去换。
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他看到了。不对,他没看到。不对,他应该没看到,他背过身去了。不对,他转身抓我的时候肯定看到了。他抓的是我的左胳膊还是右胳膊?右胳膊。他看的是脸还是身体?他看了脸,他也看了身体,他的目光往下移了!
沈渡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我是直男我是直男我是直男……”他开始碎碎念,像是在给自己洗脑,“他是男的,我不喜欢他,刚才只是意外,没什么好尴尬的。两个男的泡个澡怎么了?又不是没穿衣服见过面?不对,我确实没穿衣服。但大家都是男的,看到就看到了,谁还没个身体了?”
他念了大概有一百遍,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秦衍抓着他的胳膊,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锁骨。那个眼神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记住每一个细节:秦衍的眼瞳是深褐色的,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末端微微上翘;他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愣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还有什么?还有他的呼吸。他呼吸的频率变了。他的手指抓得太紧了,紧到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那个以冷面著称的秦衍,那个对任何人都冷若冰霜的秦衍,脸红了。
不对,也许是温泉的水蒸气蒸的。温泉那么热,谁泡了都会脸红。对,一定是这样。
沈渡猛地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别想了!他看你是意外,你紧张是本能反应,不代表任何事!”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被褥里。湿衣服把被子也弄湿了,但他懒得动。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干燥的、温暖的布料气息,跟他刚才在温泉边闻到的秦衍身上的竹叶香完全不同。
窗外的月亮还是又圆又大,挂在天上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他觉得月亮在笑他,笑他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被另一个男人看了一眼身体就慌成这样。
他前世跟同事去澡堂子泡澡,光着膀子走来走去也没觉得有什么。澡堂子里全是光着身体的男人,谁看谁都不尴尬。但秦衍看他的那个眼神不一样——不是澡堂子里“你我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看的”那种随意,是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让他后背发麻的凝视。
那凝视里有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记得秦衍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锁骨的那一瞬间,他的皮肤像是被火烧了一下,从锁骨一直烧到全身。那种感觉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酥麻,像有一千只蚂蚁在他皮肤下面爬。
沈渡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湿衣服把床单弄得皱巴巴的。他滚到左边,想起秦衍转身时绷紧的肩膀;滚到右边,想起秦衍喉结滚动的那一下;仰面躺着,又想起秦衍手指抓着他胳膊的力道。
“够了!”他猛地坐起来,对着空气吼了一声。
然后他又慢慢地倒下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终于慢慢安静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声,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外的地板上。沈渡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远去,那个人还在门外。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他知道门外是谁。在这个清虚峰上,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的人,除了秦衍不会有第二个。
他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爬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没有人。
但地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物——一件月白色的里衣,一件玄色的外袍,一双黑色的靴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刀切出来的一样方正。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五个字:“衣服湿了,换。”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剑。
是秦衍的字。
沈渡蹲下来,把那套衣服抱起来。月白色的里衣料子丝滑如水,玄色的外袍厚重挺括,黑色的靴子皮质柔软,尺码刚好。他刚才跑得太急,衣服确实湿了一大片,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都没注意到。
“衣服湿了,换。”五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语气,但沈渡从这五个字里读到了一种笨拙的、不善表达的温柔。
他抱着衣服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长长的走廊上,把每一根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人影,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片衣角一闪而过——玄色的,跟怀里的外袍一样的颜色。
秦衍看到他拿走了衣服,才转身离开。
沈渡把衣服抱进房间,在桌前展开,一件一件地看。衣服是新的,还没有穿过,折痕还很新鲜,是秦衍自己叠的——杂役弟子叠不出这么整齐的方角,只有秦衍那种对自己要求极其严苛的人,才会把衣服叠得像剑锋一样笔直。每一道折痕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边角对得严丝合缝,连衣领的弧度都折得恰到好处。
他把那件月白色的里衣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料子是上好的天蚕丝,薄如蝉翼,透光的时候能看到细密的经纬纹路。这种料子在市面上按寸卖,一寸就要十块下品灵石,一件里衣至少要两尺布,也就是两百块下品灵石。而他一个月的月例才五十块下品灵石,不吃不喝攒四个月才买得起一件里衣。
外袍就更不用说了。玄色的面料是冰蚕丝混织的,摸上去又滑又凉,像握着一把水。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绣工精细到每一朵云都栩栩如生。腰封上缀着几颗墨玉,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这件外袍拿出去卖,少说也要上千块下品灵石。
沈渡的手指在衣料上摩挲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外袍展开,在身上比了比。袍子的肩宽比他平时穿的大了一号,袖子也长了一点,是秦衍的尺码。秦衍把自己没穿过的新衣服给了他,而且不是随便拿一件,是认真挑了尺码的——虽然挑大了一号,但至少是认真挑过的。
沈渡把衣服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没有穿。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他舍不得穿。这套衣服对他来说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个信号——秦衍已经开始关心他了。不是那种“他对你态度变好了”的关心,是具体的、行动的、拿自己衣服给他的关心。
那个冷面剑神,那个三年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的秦衍,在看到他衣服湿了之后,回去拿了自己的新衣服,放在他门口,还写了一张纸条。
沈渡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循环播放那个画面。但这一次不是尴尬,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扎了根,还没来得及发芽,但已经牢牢地抓住了泥土。
他翻了个身,把那件玄色的外袍拉过来,盖在被子上。
衣服上有淡淡的竹叶香,是秦衍剑峰上那片竹林的味道。
沈渡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得把衣服还给人家,顺便道个谢。
然后他又想:不对,我穿都穿了,还怎么还?总不能把穿过的衣服还给人家吧?
他又想:那就买一件新的还给他。不对,我没有灵石买衣服。
再想:那就算了,不还了。就当是他送给我的。
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在竹叶香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