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渡的观察日志越写越厚。他记录了陆青云和林渊一起修剑、一起下棋、一起叠衣服、一起做饭、一起给院里的花浇水。
每一页最后都写着同一句话:“哥俩好,师尊甚慰。”
但他也渐渐注意到了别的东西。秦衍来得少了。以前每天都来,现在隔一天来一次,来了也不进书房,站在门口跟沈渡说几句话就走。
那天傍晚,沈渡在书房里整理东西,秦衍坐在对面喝茶。沈渡打开抽屉拿印章的时候,最上面那封信露出来了——黑色的信封,暗红色的火漆,魔渊宗的符文像一条蜷缩的蛇趴在封口上。秦衍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
“那是什么?”声音很平,平到沈渡能听出他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
“信。”
“谁的信?”
沈渡沉默了一瞬。“殷无邪。”
秦衍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拢了。他看着沈渡的脸,烛光下沈渡的桃花眼微微垂着,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秦衍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给你写信?”
“每天都写。”
“写了什么?”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秦衍的眼睛里有光在晃。沈渡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解释。
秦衍站起来走了。步子快得像赌气。沈渡坐在书房里没有追上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能说什么。他就那么坐着,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把抽屉里的信一封一封拿出来翻。
陆青云从书房门口路过,看到沈渡坐在桌前发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到他来了就锁进抽屉里。他的脚步慢下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师尊,你是不是有心事?”“没有。”陆青云不信,但没追问。弟子不该过问师尊的私事。他转身去了后山,那天后山的木桩坏得特别快,练了一炷香的功夫手都在发抖。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裂了道口子,血渗出来糊满了剑柄。他找了块布条缠上,继续练。
林渊也看到了那些信。他每天走过沈渡房门口都能闻到一股墨味——魔界的墨跟人间的墨不一样,更沉,更涩,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他没有问沈渡,但他记住了那股味道。后来他在走廊上看到沈渡把信放回抽屉、锁上、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那天上午沈渡去给陆青云送伤药,林渊走进了沈渡的房间。他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从枕头下面摸出钥匙,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黑色信封叠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坟。他拿出最上面那封拆开了。信纸上写着:“沈渡,今天魔渊宗和太虚宗又打了一仗,秦衍杀了我十七个人,我伤了他三个弟子。两败俱伤。你不在,他心乱了。他的剑比以前慢了。因为你在不在他身边,他的剑快慢自己说了不算。”
林渊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了一下,纸被他攥出了褶皱。他把信折好放回去,锁上抽屉,把钥匙放回枕头下面。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熹微的晨光,把那行字在脑子里来回滚了三遍。“秦衍的剑比以前慢了”——因为他不在身边。林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握剑的时候还不够稳。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转身走了。
那天秦衍没来。沈渡从早等到晚,从晚等到月亮升起来。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大,不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晕。他的体温在升高,从温热变成滚烫。他换了件薄一些的衣袍坐在床边等,等秦衍。秦衍每次月圆都会来,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在他床边坐一会儿等他开口。沈渡每次都会开口,因为他忍不住。妖法发作的时候他的理智会被一点一点吞噬,像一块冰被放在火上烤,从边缘开始融化,融到中心最后一丝坚持化成一滩水。秦衍就会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嘴唇贴上他的眉心。他们的每一次都从秦衍的一个吻开始,到沈渡在他怀里睡着结束。秦衍的吻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凉一下然后就化了。
秦衍没有来。
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沈渡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师兄...”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桃花眼里蒙上一层水雾,瞳孔在放大缩小之间来回切换。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舌尖舔了一下嘴角,血的腥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他想站起来去门口看看,腿软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滑下去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手背上,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