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在青州以南,山不算高但很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地碎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沈渡走在队伍中间,秦衍在前面开道,陆青云和林渊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蛇妖的巢穴在山顶一处石洞里,洞口两人多高,洞壁上长满了青苔,水珠从洞顶滴下来汇成一条细流。洞内漆黑一片,秦衍走在最前面,剑已出鞘,灵纹发出银白色的光。沈渡跟在他身后,陆青云和林渊跟在沈渡身后。
秦衍停下来,剑横在身前。“沈渡,你退后。”
沈渡没退,拔出备用剑,灵纹亮起淡蓝色的光。“师兄,我不是来观光的。”秦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里走。走出十几丈,洞道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盘踞着一条巨蛇,蛇身有水桶那么粗,鳞片墨绿,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蛇头高高昂起,两只眼睛像两盏红灯。
秦衍第一个冲了上去。银白色的剑光直奔巨蛇的七寸,巨蛇猛地一缩,剑光斩在鳞片上擦出一串火花。沈渡从侧翼攻上去,淡蓝色的剑光斩在巨蛇腹部没有鳞片覆盖的位置,血喷涌而出,蛇疼得剧烈扭动起来。陆青云从左边杀过来,剑法凌厉,又快又准。林渊从右边绕到蛇妖身后,每一剑都刺在蛇妖已经受伤的伤口上,一剑一剑把伤口扩大,黑血溅了他一脸。
打了半个时辰,蛇妖终于倒下了。秦衍收了剑,走到沈渡面前上下打量他。“受伤没有?”
“没有。”
秦衍伸手擦掉沈渡脸上溅的血,拇指从颧骨擦到下颌线,在沈渡下巴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陆青云站在不远处,攥剑的手上青筋暴起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林渊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帕子递过来:“师尊,用这个擦。”沈渡接过来擦了擦脸,叠好想还给他,林渊没有接:“师尊留着。”沈渡把帕子收进袖子里,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洞里的妖气没有散,那股气息不是蛇妖的,是另一种妖气,带着一丝他熟悉的桃花香。
洞口站着一个人。粉色的衣袍,头发散着用一根桃花枝别着,皮肤白得像瓷,嘴唇红得像血。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灯。看到沈渡看到他,桃夭的嘴角弯了一下。“沈渡,好久不见。”
秦衍的剑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火星:“桃夭。”
桃夭的目光在秦衍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沈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视线在沈渡的腰侧和领口之间来回扫了一个来回,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你气色还不错,看来有人把你照顾得挺好。”
他没说谁在照顾,但他说“有人”的时候,目光往秦衍的方向偏了一瞬,快到像是在看洞壁上的青苔。陆青云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秦衍的下颌线绷了一下,两个人的反应几乎同时发生。
“蛇妖是我引来的。”桃夭往前走了一步,粉色的衣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苍梧山的百姓是我吓跑的。我就知道你会来。”
秦衍的剑指向他:“你找死。”
桃夭的目光从秦衍身上移到沈渡身上,慢悠悠的,像在品一壶茶。“沈渡,你最近灵力运转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顺?像我以前帮你疏通的那种顺畅感,好像少了一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洞里每个人都听清楚。秦衍握剑的手紧了一下,陆青云的手指在剑柄上收得更紧了,林渊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从桃夭脸上移到了沈渡身上。
沈渡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桃夭,你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啊。”桃夭摊了摊手,“我就问你觉得灵力顺不顺。你急什么?”他的目光又扫了一圈,在秦衍脸上停了一下,“秦长老,你看起来比上次累了不少。腰不舒服?”
秦衍的剑递出去了。银白色的剑光直取桃夭面门,桃夭偏了一下头,剑锋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削断了他耳侧一缕碎发。发丝飘落,桃夭伸手接住了那缕断发,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秦衍。“秦长老,你出剑比以前快了。最近练得勤?因为有人看着?”
秦衍的剑没有收,手腕一转横劈过去。桃夭往后滑了半步,剑锋削掉了他衣袍下摆的一截布料。“你打不过我的。”桃夭的声音还是带着笑,“你身上有伤,还在往外渗血。你自己应该知道。”
秦衍的剑停了一下。沈渡走上前来,手按在秦衍的剑身上往下压了三分。“师兄,收剑。”
秦衍看了他一眼,收了剑。沈渡转过身对着桃夭。“你引蛇妖来苍梧山,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引我出来?”
“对。”桃夭承认得干脆利落,“七个猎户,三个过路的商贩,两个上山采药的。蛇妖吃的时候我不在,但妖气是我布的。那些人算是因我而死。你要找我算账吗?”沈渡看着他,眼睛都没眨一下:“那你现在就死在这里。”
桃夭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让我死在这里的时候眼神挺冷的,但你的耳朵还是红的。”他的目光从沈渡的耳朵上移开,落在他领口边缘,“你脖子上沾了蛇血,没擦干净。”
陆青云的剑到了。他从侧面刺过来,桃夭偏头躲过,陆青云的剑没有停,手腕一翻横劈过去。桃夭往后仰了一下,剑锋从他鼻尖上方一寸处扫过去。“你是那个大弟子。你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高了一截。”
陆青云的剑又递出去了,比刚才更快。桃夭在剑光中穿来穿去,一边躲一边说话:“你的剑法进步这么快,每天练得很晚吧?有人看着你练吗?还是你自己练给自己看?”
陆青云的剑更快了。桃夭侧身避开一剑,目光往沈渡那边偏了一下。“沈渡,你大弟子的剑练得不错。谁教的?”
沈渡没有回答。陆青云的剑又到了,这一次桃夭没再躲了,他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不打了。”他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你不过来挡一下吗?”
林渊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握着剑,剑尖朝下。“弟子打不过你。”
“那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弟子站在这里就行。”
桃夭看了他两秒,又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他朝沈渡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掌心朝上,“沈渡,你下个月圆之夜怎么办?你体内的东西没人帮你顺的话,你会比今天打蛇妖还疼。蛇妖是皮肉疼,你那个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
陆青云的剑又提起来了。沈渡伸手挡住了他,转头看着桃夭。“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桃夭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依次落了一瞬,快得像是在数数,“你身边这些人,有谁知道你发作的时候要什么?秦长老知道,但他现在腰上有伤。你大弟子知道,他那天晚上进去找过你,但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他是在想帮你还是在想别的事?”
陆青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桃夭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渊身上,“你最小,你连他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沈渡的耳朵红透了。“桃夭。”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桃夭摊了摊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转身往洞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沈渡。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你灵力不顺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以前给你顺过,你知道我不会弄疼你。”
他的目光在秦衍脸上落了一瞬:“至少没他弄疼你。”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洞口外的黑暗里。粉色的衣袍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彻底消失了。
洞内安静了。秦衍的剑已经收回鞘里了,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腰侧,指节泛白。陆青云站在沈渡旁边,攥剑的手还没有松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放。林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渡的耳朵上——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耳根,在黑暗中像两枚熟透了的果子。
“师尊。”林渊的声音很轻,“他说的那个‘顺’字,是什么意思?”
沈渡没有回答。秦衍转身往外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又重又急。陆青云追上去两步又停下来了,他看着沈渡,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渡收好剑,朝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三个人。“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