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部的会议资料,都准备妥当了吗?”沈文琅头也未抬,话音落下时,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
他似乎全然未察觉高途的异样,开口间依旧是不偏离轨道的公务语气。
“已经打印好,放在您左手边的文件架上了。”
高途收敛心神,声音平稳地汇报。
“不过因为闻流方面临时增加了参会人数,会议室也相应从B4小间调换到了A2大厅。”
“好,知道了。”沈文琅的回应简洁如常,视线依旧黏在那份策划案上,“你去吃饭吧。”
这份商务策划案关系重大,成败之间,或许直接决定HS能否在江沪医药领域更进一步。
沈文琅看得仔细,字字推敲,页页斟酌,步步构思,沉浸其中的侧影在窗外透入的薄光里显得专注而凝重。
高途应声退后,转身前目光却无声流连——掠过那人低垂的眉眼、微蹙的眉心,还有握着纸张的修长手指。
那一眼很轻,却又很重,里面盛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眷恋,与一片深默的哀愁。
————
“高秘书,早。”
公司餐厅里用早餐的人还不算多。
花咏抬眼时,正看见高途端着餐盘从门口走进来。
他安静地看着高途走近,直到对方也察觉他的视线,朝这边点了点头。
“花秘书,早。”
高途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润。
端着简单的早餐,高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免费员工食堂是HS集团的员工福利之一。
为谁而设立的,高途心知肚明。
餐厅空旷,晨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清晰而安静。
高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机械地一勺一勺舀着面前那碗寡淡的白粥,目光落在粥面上,又像穿透了过去,落在别的什么地方。
花咏性子本就清冷,高途不说话,他也不主动搭腔。
一时间,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气氛凝滞得像结了层薄冰。
最终还是花咏先开了口。
“听说,高秘书的妹妹住院了,”他语气平常,像提起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现在好些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高途抬起头,眼里晃过一丝微动的光,很快又平静下去。
“谢谢花秘书关心,”他放下勺子,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都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就等医生排期手术。”
——盛先生真是心善。
花咏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句。
其实和慈医院那边,他早就安排了人。
盛少游缴费的第一时间,布置的盯梢的人就已经把信息汇报给了他。
只不过江沪跟P国还是有些不同的。
在P国,他想要知道哪个病人具体的病情细节,院方恨不得跪在地上给他一一道来。
可惜江沪的人,太死板了。竟然还有人遵守职业道德,半点风声也不肯透露。
copy高途人设的他只能从高途这儿,一点点、不着痕迹地探问。
对话似乎到此就该结束了。
高途重新拿起勺子,可动作却缓了下来。
他目光垂着,像在犹豫什么。
“那个……”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滞涩,“沈总……他平时其实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你觉得困扰,我或许可以帮你申请,把办公位调得离他远一些。”
这话说出来的动机是什么?是单纯出于正义,看不惯职场里那些隐晦的触碰与越界?还是夹杂了某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晦暗难明的情绪?
高途自己也想不清楚。
他只是在话音落下后,重新舀起一勺已经微凉的粥,送入口中。粥什么味道,他根本没尝出来。
“谢谢高秘书。”
语毕,也没有说是需要还是不需要换一个远一点的办公桌。
————
盛放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裁办公室内,正午的日光斜铺过深灰色地毯。
陈品明轻叩门扉,手里托着一个纯色牛皮纸封的小信封,走到办公桌前。
“盛总,这是HS集团花秘书刚才送过来的。”
盛少游从文件堆里抬起眼,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花秘书?”
盛少游觉得自己可能又要多一个新的伴游了。
他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细腻的牛皮纸纹理,脑海里却浮起昨日那张清冽中带着些许怯意的脸。
盛少游唇角牵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昨天明明已明确回绝,今天竟还能寻到公司来。
这份“执着”,倒让他有些意外。
难怪连向来反感Omega性征人群的沈文琅都能被他打动。
“陈秘书,”盛少游悠悠开口,语气里掺进几分戏谑,“什么时候开始兼职闪送业务了?”
果然啊,英雄难过没美人关,平时专业素养拉满的陈品明都沦陷了。
陈品明一怔,立即听出老板话里的调侃,忙解释道:“盛总误会了。花秘书说,这是上周在医院不小心撞到您时,捡到的袖扣。因为没有您的联系方式,才托我转交。”
原来……是来还东西的。
盛少游眼底那点刚刚亮起的兴味,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黯了下去。
察觉到老板的心情不愉。陈品明很识趣的找了个理由退出了办公室。
老板的灰色情绪,就让老板自己消化吧。
门,轻轻合上。
盛少游拆开信封,一枚铂金镶钻的袖扣落在掌心,冷光流转——二十多万的价值,若真拿去变现,他妹妹的手术费也能凑一点。
是真的品德高尚,还是纯粹不认识名牌呢?
除了袖扣,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米黄色便签。他抽出来,目光掠过纸面:
字如其人,字迹清秀,笔画间却藏着一股不易折的筋骨。
内容简洁克制,解释了袖扣的来历,并为昨日唐突索取联系方式致歉。
末尾一行,则郑重感谢他代为垫付妹妹的手术费用,承诺会尽快偿还。
盛少游反复看了两遍。
没有暗示,没有迂回,甚至没有多余的问候。
无趣!
乏味!
也就那张脸还有点意思。
他忽觉无趣,将便签与袖扣一并丢进抽屉深处。
午后困意袭来,盛少游步入休息室,睡了。
————
未曾料到,重逢的契机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与沈文琅就收购与合作展开的周旋,最终皆以落空告终。
几次三番的被下了面子,盛少游也是有些怒气了。
盛少游决定直接从源头——X控股入手。
HS背后研发的背后经济支持就是X控股,如果能与X控股达成合作,后续看到靶向药研发数据就轻而易举。
盛少游当机立断,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这一切的源头——X控股。
据峪山透露,周五那晚,X控股的对外代言人、首席秘书常屿,将现身江沪皇家天地会的一场私人聚会。
至于为什么说一个秘书是代言人,主要X控股的当家人实在太神秘了,至今未在公共场所露过面,一应信息都由首席秘书——常屿,代为公布。
能不能碰上,全凭盛少游的运气了。
得益于好友的情报,盛少游特意命人送去两瓶颇具收藏价值的红酒,以表谢意。
然而,运气似乎并未站在他这边。
二十三点整,峪山传来确切消息:常屿已经离开。
“兄弟,下次再试。”峪山举杯致意,语气略带歉意。
“看来是火候未到。”盛少游举杯轻碰,一饮而尽。想见的人既已离去,他也无意再多留片刻。
行至长廊中途,一缕清幽的兰花香气再度萦绕鼻尖。
盛少游抬眼望去,前方与人纠缠的,不是花咏又是谁?
“先生,请您自重……我只是送酒的服务生。”
此刻的花咏早已不见平日清冷之态,一张美艳的脸上写满惊惶与抗拒。
他双手死死抵住包厢门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负责送酒,不陪客人……”
这番抗拒落在醉意醺醺的Alpha耳中,却更像是某种欲拒还迎的催化剂,反而更激起对方的侵占欲。
对方醉的已经连舌头都捋不直,却还不忘含糊地许诺:“放、放心……钱不是问题……你长得这么勾人,老子……肯定给够……这个……数……包你满意。”
花咏一边拼命扒住门框抵抗拖拽,一边竭力偏头躲开那张喷着酒气凑近的脸,模样狼狈不堪。
柔弱的Omega急得眼眶泛红,泪水盈盈欲坠,蓦然回首间望见盛少游,仿佛沙漠里的花,遇到了天降的甘霖。
“盛先生……救救我。”
盛少游向来厌恶Alpha倚仗体能优势欺凌弱小的行径,本已打算插手。
刚靠近,花咏便像抓住浮木般骤然松开门框,转而紧紧攀住他的手臂。
距离拉近,那股清新淡雅的兰花信息素便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悄然漫入呼吸,摄人心魄。
花咏仰头望向他,眼中泪光潋滟,仿佛盛少游是降临黑暗的唯一神明,是他全部的希望所系。
那双眼波流转,凄楚中透出惊心动魄的风情。
但盛少游却隐隐觉得,这目光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他自然不会在此刻推开他。
盛少游轻轻拍了拍花咏紧攥自己衣袖的手背,无声传递着安抚,随后稳稳扶住对方肩头,助他站稳。
那名Alpha仍不死心,伸手还想揽花咏的腰。
“我劝你到此为止。”盛少游并未动作,只是语气里那份居高临下的冷意,让这名A级Alpha动作一滞。
“你谁啊?”
“不重要。”
“兄弟,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A级Alpha浑浊的目光仍在花咏身上流连,嗤笑道,“况且,在这种地方工作,会发生什么……他们自己心里没数?”
“不是的!我只是送酒,别的我都不……”花咏急声辩解。
“哦?”Alpha挑眉,将戏谑的质疑抛给盛少游,“你信?”
“我信。”盛少游答得平淡,却毫无迟疑。
因为我曾见过真正身处类似绝境,却依然不肯屈服的人。
恍惚间,花咏含泪的眼,竟与记忆深处高途的那双眼缓缓重叠。
是了……缺少的正是那份骨子里的倔强,那种向死而生、永不低头的决绝。
花咏正因盛少游毫不犹豫的信任而暗自欣喜。
却在不经意抬眼的刹那,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怀念?
怀念?
此时此刻,他竟透过自己,在怀念谁?是那三十二个,不,三十三个前任中的某一个吗?
花咏怒从心起,但面上仍是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盛少游还在回想当时是什么情况,高途露出那样的神色?
回忆被被攻击性信息素给打断了。
那个“色令智昏”的A级Alpha浑身包裹着沉香味信息素,攻击力十足。
可惜,他遇到的是S级Alpha盛少游。
结果不言而喻。
最终事情的结果就是,匆匆赶来的会所经理先是呵斥了一顿花咏,然后郑重向沪少——盛少游道歉,最后告知那位无礼的客人“你被拉入黑名单了。”
“盛先生,谢谢你。”
时间也差不多了,花咏正好也被解雇了,盛少游提出送他回家。
花咏报的住址是一个盛少游从未踏足过的平民区。
“不客气,其实,花咏……”盛少游侵略性的目光从花咏的脸上扫过,落在他白皙的脖子上,脖子上一颗小小的痣,就随着花咏说话,晃呀晃呀晃。“HS的待遇那么差吗,白天伺候沈文琅,晚上还要来兼职?”
“不是的,盛先生。”花咏抿了抿嘴唇,显得无辜又清纯。“是我想早点还清盛先生的钱。”
“花咏,做我的伴游吧,那笔钱不用还了。”盛少游不是个会压抑自己欲望的人。
在他目前的人生里,姣好的面容、优良的家世,他还未遇到过会拒绝他的人。
今天,他遇到了一个。
“盛先生,我会尽快还您的钱的,前面那个路口,您让司机放我下来就行。”
真好玩,像受惊的兔子。
盛少游不搞强人所难那一套,听到花咏的拒绝,立马收起放肆的目光,正襟危坐。
“离你家还有段距离,好好坐着吧。”声音清贵疏离。仿佛刚刚提出伴游还款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