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是个破落的城中村,蜷缩在城市辉煌灯火的边缘,像一道被遗忘的疮疤。
车辆驶离主干道后,周遭的光线便一层层黯淡下去,繁华被粗暴地剥落,露出内里粗糙而疲惫的肌理。
路灯稀疏,光线昏黄乏力,勉强勾勒出参差屋檐的轮廓,更多的角落则沉没在粘稠的黑暗里。
道路太窄了,盛少游那辆线条流畅、光泽矜贵的车,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件误入废墟的精美瓷器。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前彻底停下了——前路被随意堆放的杂物和横七竖八的电动车彻底封死。
“盛先生,你在这个路口放我下来吧。”
花咏侧过脸,轻声说道。
他指向不远处一个稍微开阔些的角落,那里勉强能容一辆车短暂停靠,像是这片混乱中唯一一点文明的让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柔顺,但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却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老张,你在这儿等我一会。”盛少游吩咐司机,目光却已投向花咏将要踏入的那条小路。那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两排歪斜楼房间挤压出的一道缝隙,狭窄、深邃,尽头淹没在更浓重的墨色里。
“我送他。”
这里真的很破、很乱。
可能连市政都不太管了,黑黢黢的一片,仿佛一个黑乎乎的洞口,等待着猎物自动走进它的口中。
在这样一条路上摔倒、被抢劫、被QJ,看着都是很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啊。
绅士的风度,不容许他让一个貌美的Omega独自走这样的路。
“盛先生,真的不用麻烦的。”
花咏已乖巧地推门下车,站在路边昏暗的光晕下。
他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在晦暗光线下有种易碎的质感。
话语是推拒的,姿态却静立等候,矛盾中流露出一种无言的顺从。
盛少游已绕过车头走了过来。
他今晚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大衣,此刻仿佛也吸收了周遭的黑暗,唯有一张脸在微弱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眸深邃。
“走吧,带路。”
他说道,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温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微笑,但那微笑背后的意志,如同他周身无形散发的信息素一样,苦橙混朗姆酒味的霸道,混配着极淡的松脂冷香,稳定,清晰,不容抗拒。
两人并肩走入那条小巷。
寂静立刻包裹上来,与方才车内的静谧不同,这是一种充斥着窸窣杂音的寂静——远处隐约的电视声、水管滴漏声、不知哪户的呓语,反而更衬出空间的逼仄与私密。
道路不平,Alpha盛少游五感远超常人因而步伐稳健,花咏却需更留意脚下。
彼此衣袂摩擦,偶尔手臂轻轻相触,又迅速分开。
那微不可察的触碰,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花咏心里漾开一圈圈紊乱的涟漪。
Alpha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悄然瓦解着Omega的防线,让他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被自己血脉奔流的声音震得耳膜发颤。
“啊——”一声短促的轻呼骤然打破僵持的平衡。
花咏的落脚点不小心选择了一个被阴影掩盖的小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倾去。黑暗似乎放大了失重的恐慌。
然而预期的狼狈并未到来。
几乎是在他轻呼出声的同一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稳稳揽住他的腰,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将他向后一带,整个人便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动作快得超出反应,是Alpha远超常人的敏捷与保护本能。
“花秘书小心。”
盛少游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沉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裹挟着他呼吸间的温热气息,尽数喷洒在花咏敏感的耳廓。
因为这一抱,两人身体贴近,盛少游才倏然发觉,这个在他面前总是微微垂首、显得格外纤柔的Omega,身量竟与自己相差无几。
此刻他微微偏头,便能清晰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挺秀的鼻梁,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那迅速漫上绯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尖。
那红晕在昏黑背景下异常鲜明,带着一种惊惶未褪的、活色生香的羞赧。
真可爱啊。
盛少游没有说出声,但他凝视的目光已清晰无误地传递出这个讯息。
那目光里有玩味,有欣赏,有对omega的侵略。
“……谢谢盛先生。”
花咏像是被那目光烫到,慌忙从这令人心悸的禁锢中挣脱出来,退开一小步,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我……我没事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黑暗中,Alpha存在感如此强烈,信息素的缠绕,体温的余韵,还有腰间仿佛仍未散去的触感,都在疯狂挑战他理智的边界。
他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心底那头名为渴望的凶兽便会挣脱枷锁,将眼前这份温柔又强势的关切,连同它的主人,一同吞噬殆尽。
幸而,他的听力已经为他寻找了一处合格的“自闭室”。
“盛先生,我家到了。”
花咏抬手指了指楼上,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他转回头,望向盛少游的眼睛。
或许是远处某盏未熄的灯映入了他的眼底,那双眸子此刻亮晶晶的,盛满了劫后余生般的依赖与毫不掩饰的仰慕。
“只是家里实在太……,”他抿了抿唇,那是一个混合着羞赧与难堪的小动作,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一个处境窘迫的Omega的矜持与自卑,“我就不请盛先生上去坐了。”
“嗯。”盛少游颔首,并未强求。
他的目光扫过那栋楼陈旧的外墙和狭窄的楼道,最后落回花咏脸上,“嗯,早点休息吧。”
“盛先生也请路上小心。”
花咏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有千言万语,却又终究化为乖巧的沉默。
他转身,步入了漆黑的楼道,脚步声轻轻回荡,渐行渐远。
盛少游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仰头,看着楼上,不一会儿,就有一扇窗亮起了灯光,昏黄的,不算明亮,却稳稳地嵌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个温柔的坐标。
夜风拂过巷弄,带来远处城市不息的低鸣,也卷走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甜香——属于Omega的、已被小心翼翼收敛起来的信息素。
但这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却比方才更清晰地萦绕在盛少游的鼻尖,混合着指尖烟草的味道,竟生出一种微醺般的恍惚。
他捻灭烟蒂,最后望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才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来时路、朝着那辆等候着他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亮座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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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起的时候,高途正将冷毛巾敷在额头上,试图缓解一阵阵的眩晕。
他看了一眼屏幕——秦秘书长。
心头微微一沉,但手指还是滑向了接听键。
“高秘书,你方便吗?”秦秘书长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歉意,甚至有些结巴,“真的很不好意思,在你休假陪伴伴侣这样的特殊时刻打扰你。”
高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调整得平稳温和:“怎么了,秘书长。”
只有仔细听的人,才能捕捉到他声音底下隐藏的虚弱——像绷紧的弦在轻微震颤。
他的“身体激素波动期”又来了。
这些年来,抑制剂用量累积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医生上个月才警告过他,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会导致腺体永久性损伤。
最明显的征兆,就是他远超常人的激素波动频率——正常Omega每年只有三次“身体激素波动期”,而他几乎每月都要经历一次这样的强烈不适。
“是这样的,周一会议要用的资料,”秦秘书长语气急促,“新来的小周真是个迷糊蛋,给彻底弄丢了,IT部门恢复了一整夜都没找回来。问了一圈,就你那边有完整备份。你看方便把U盘送到花秘书那里吗?周一会议是他主持。已经问过花秘书了,他今天一天都在家的。”
高途沉默了几秒。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不均匀的呼吸声。
“好的,秘书长你把花秘书的地址发给我吧。”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太感谢了高秘书,真的非常抱歉。”秦秘书长几乎是如释重负,又补充道,“我会跟人事部特别说明,这次算加班,给你三倍补偿。”
这是秦秘书长自己权限范围内的最高补偿了。
挂断电话后,高途缓缓从沙发上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墙壁。
卧室里空空如也——他的“激素膨胀期伴侣”只是一个请假时不得不编造的理由。在这个ABO社会里,单身Beta能百分百被批准的请假除却“丧假”外,唯有“陪伴伴侣”这个理由才能换来几天喘息之机。
而此刻,他却必须拖着这样的身体出门。
与此同时,秦秘书长放下电话,长长叹了口气。
他实在不愿意这样麻烦高途。公司里谁不知道高秘书是出了名的任劳任怨,从不推脱,也从不抱怨。
可也正是这样的“善良”,让某些人越发得寸进尺。
比如沈总。
昨天周五下班前,沈文琅在OA系统里看到高途的请假申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高途请假你怎么批了?”沈总将秦秘书长叫到办公室,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Alpha特有的压迫性烦躁。
秦秘书长谨慎地回答:“高秘书的伴侣身体激素波动期到了,他需要在家陪她度过这特殊的时间段。根据公司规定,这种情况可以批五天带薪假。”
“他一个Beta,这种时候能起什么作用?”沈文琅冷哼道,语气里满是不屑。
“沈总,法律规定,同居超过两年的伴侣,无论第二性别如何,都有陪伴对方度过信息素特殊期的义务。”
秦秘书长不卑不亢地回应,言下之意明显——这个假,公司不得不批。
沈文琅沉默了片刻,突然转换话题:“对了,周一季度会议的资料,小周弄丢了。IT部说恢复不了。只有高途那里有完整备份。”
秦秘书长疑惑???
“你让他明天送到我家。”沈文琅命令道,随即似乎想起什么,改口说:“不,周一会议是花咏主持,让他送到花秘书家吧。”
那个小疯子约了自己明天帮他搬家。
“沈总,”秦秘书长鼓起勇气提议,“您看让高秘书把资料网上加密传过来,或者叫一个同城闪送到花秘书家,是不是更方便?高秘书最近脸色确实不太好......”
“网上?闪送?”沈文琅猛地抬头,眼神锐利,“万一被对手公司用黑客手段截取,或者骑手弄丢了U盘,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指责显然有些蛮不讲理。公司有专门的加密传输通道,而同城闪送也有保密服务。但沈文琅此刻显然听不进任何解释。
“你明天必须转达到位,必须让高途亲自送过去!必须!”沈文琅几乎是低吼着下达命令,Alpha信息素在办公室里隐隐波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好的,沈总。”秦秘书长只能点头,心中却为高途感到一阵无力。
高秘书,对不起,我尽力争取过了。
“出去吧。”沈文琅挥手。
办公室门关上后,沈文琅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
“高途,你什么时候有了Omega伴侣,还同居两年了......”他低声自语,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瞒得可真够紧的。”
不知为何,这个消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这些年来,高途一直是他最得力的秘书,安静、高效、从不出错,也从不逾矩。
沈文琅习惯了高途随叫随到,习惯了他在自己需要时总在身边。
现在突然得知高途有一个如此亲密的关系,甚至到了法律认定的伴侣程度——这让他感到一种领地受到侵犯的不悦,尽管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权利这么觉得。
手机震动,是花咏发来的消息:“文琅,明天早点来帮我搬家,地址不要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