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这种小事,你下次让常屿干,行不行?”沈文琅嘴上抱怨着,手上沉重的箱子却一个接一个地往屋里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周末也很忙的,好吗?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能请三年的长假!”
假如怨气有实体,沈总此刻将统治世界。
这是一间位于老式居民楼顶层的屋子,面积不大,陈设简陋。
墙皮有些斑驳,空气里浮动着经年累月的尘埃气味。
M的,花咏P国住宅的厕所都比这大吧!!!
沙发上,花咏陷在有些塌陷的海绵垫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得专注。
明明他才是搬家的主人翁,偏偏一副国王姿态,驱使着江沪鼎鼎有名的沈总“任劳任怨”。
他甚至没抬一下眼,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身心放松的惬意:“你一个单身狗,周末有什么忙的?无非是那些乏善可陈的健身、游戏,或者对着财经报告虚度光阴。不像我,”
他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我的时间,每一秒都得花在盛先生身上。”
若让HS集团那些对沈文琅敬畏有加的下属看见此刻景象,恐怕会惊得合不拢嘴。
那位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决策时雷霆万钧的沈总,此刻正灰头土脸地充当苦力,还被人如此奚落。
这哪里是被夺舍,简直是心甘情愿地“为奴为婢”。
谁如果在此刻告诉他们,暴躁狼王沈总被人夺舍了,所以才有这任劳任怨的一面,想必他们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你找的这什么破地方,”沈文琅直起腰,捶了捶后脊,环顾四周,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又脏又小,采光还差。就这,还值得你搞得跟入室抢劫似的租下来?”
“没办法呀。”花咏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那里是盛少游刚更新的一条朋友圈——一张机车照片,配文简单。
花咏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近乎天真的炫耀:“盛先生那么‘贴心’,上次送我回家都送到楼下了。我要是不让灯亮着,他怎么知道我安全到了呢?黑漆漆的,他该担心了。”
“是哦,所以你就精准挑中一户已经熄灯、主人明显睡下的房子,上去把人敲醒。”
沈文琅忍无可忍,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捂着人家的嘴不让喊,然后第一时间冲进去把客厅的灯都打开。小疯子,我提醒你,这里是江沪,是讲法律的地方,不是你一手能遮天的P国。你这种行为,叫非法侵入住宅,人家随时可以报警抓你。”
“有什么关系?”花咏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努力忍住想要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的心。
不行,不能点赞,这是跟盛先生不对付的沈总的手机。
“我给了十倍租金,现金。他看清钞票厚度后,立马就同意签转租合同了,还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打扫。”他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那房主的见钱眼开,还是在笑沈文琅的大惊小怪。“金钱,是解决大多数问题的万能钥匙。如果不行,那就再加十倍。”
他的注意力再次被手机牢牢吸住。屏幕上,盛少游的朋友圈被他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地刷过。
那些日常的分享、偶尔的感慨、工作的瞬间,甚至是一张普通的天空照片,在花咏眼中,都成了拼凑盛少游人生的珍贵碎片。
他看得那样认真,仿佛透过这些定格的图文,就能穿越时空,走进那些他未曾参与的、盛少游的过往。
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神情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方才的慵懒戏谑判若两人。
沈文琅看着他,一肚子教训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花咏对盛少游那种偏执到病态的“关注”从何而来,也知道劝诫在此刻多么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认命地弯腰去拆最后一个纸箱。东西是他的,他得帮忙归置好,免得这位小祖宗住不惯,又大半夜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常屿你赶紧过来江沪吧。
你是首席秘书,这些都是你该干的活儿!!!
“花咏,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盛少游不上钩怎么办?”
“无论是Omega还是Alpha,只要是我看上的,都得是我的。”花咏说这话时漫不经心,话语里的从容自信,完全不是一个普通秘书应有的状态。
“所以,盛先生,只能爱上我,懂?”花咏说出口的话沈文琅懂了。花咏未说出了的话,沈文琅也秒懂了。
就在这时——
“咚咚。”
两声清晰、平稳的敲门声,突兀地打破了屋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
高途抵达花咏所住的单元楼下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晒得他有些头晕。
他停下脚步,靠在斑驳的墙边缓了缓,才慢慢走进昏暗的楼道。
上周的诊室画面,此刻又不合时宜地浮现眼前。
因为长期滥用信息素抑制剂,他的身体早已发出警报。
不久前,他开始经历信息素紊乱的早期症状——激素波动期变得飘忽不定,一旦工作劳累、精神疲惫,那属于Omega的、带着微苦鼠尾草气息的信息素,就会不受控地从腺体渗出来,像被打翻的香水,怎么掩都掩不住。
为了维持表面如常的工作,他只能不遵医嘱悄悄加大注射剂量。
为什么会不得不去看医生呢?
因为某个工作日的早上,他一个人昏睡在家中,闹钟响彻房间也未能将他唤醒。
人生中第一次旷工,竟是以这样狼狈的方式发生。高途终于感到害怕,当天下午就去医院挂上了号。
一系列检查之后,报告单冷冰冰地显示,他的激素波动期即将来临。
负责诊治信息素紊乱症的医生,是位头发花白的Omega长辈,他严厉地制止高途继续使用注射抑制剂,并要求他立即向公司请假。
“那……如果不想让信息素气味散出来,还有什么办法吗?”诊疗室里,高途握紧手指,嗓音干涩,“除了注射,有没有别的……”
医生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神情紧绷却异常固执的年轻人,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高先生,我觉得你真正该去看的,是心理医生。”
医生的目光带着深切的担忧,“你对自己Omega的身份极度不认同,甚至到了自卑、厌恶的地步。这是否和童年经历有关?或者是你的伴侣……你的伴侣不喜欢你的气味吗?”
医生眉头蹙紧,语气沉了些,“请原谅我的直接,但你使用抑制剂的频率太高了,通常只有亲近之人长期近距离相处,才会如此频繁地想要掩盖气息。如果我的猜测属实,那么你是否需要omega保护协会介入……”
“不、不是的。”高途慌忙摇头,声音低下去,“我……独居,没有伴侣。”
“那就更不应该了。”医生的语气陡然严厉,“身为单身、未孕的Omega,滥用抑制剂极其危险!信息素紊乱严重时会危及生命!更何况,在激素波动期强行注射抑制剂,本身就会带来剧烈的生理痛楚,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高途被他喝得怔住,楞道:“我有吃止痛药。”
“瞎搞!”
年长的医生气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花白的发丝因情绪激动而微颤,“擅自用药已经是大忌!你居然还在激素波动期期注射抑制剂,并靠止痛片硬扛!你这是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吗?!”
想起医生当时又怒又痛的神情,高途伸向抑制剂药片的手指终于停住。
他侥幸地想:只是送个U盘而已,不会长时间停留,也不会靠近谁。
贴一张信息素抑制贴,应该足够遮住气味了吧。
最终,他只默默在颈后贴好了抑制贴。
花秘书住的地方,果然和自己一样透着拮据。
都说老城区里租顶楼和一楼的,多半是手头不宽裕的人。
没有电梯的六层民房,爬上去并不轻松。
高途本想打电话请花咏下楼来取,可想到对方刚搬完家,或许正忙得团团转,他还是咬咬牙,握紧手里的U盘,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运动加剧了激素波动期的反应。
楼梯间窗户外透进来的阳光刺得他眼花,一股股眩晕伴随着信息素的隐隐躁动袭上心头。
他扶住楼梯扶手,微微喘气。
终于站在602门口。他抬手敲门。
“咚咚。”
等待开门的间隙,他悄悄调整呼吸,试图让脸上恢复如常。
门开了。花咏站在门内,一身舒适的居家服,脸上带着惯常那种清淡温和的笑意。
或许因为是在自己家中,他并未贴抑制贴,幽雅清芳的兰花气息淡淡飘散出来,属于Omega的柔和气场舒缓而自然。
“高秘书,真是麻烦你了,休假还特意跑一趟。”花咏客气地接过U盘,目光却在高途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实在不好意思,辛苦你了,进来喝杯水,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了,应该的。”高途礼貌地微笑,婉拒的话还没说完,视线便越过花咏的肩头,看到了客厅里站着的另一个人。
沈文琅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沉沉地望过来,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
高途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转身离开。
“沈总好。U盘送到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了。祝您和花秘书周末愉快,下周见。”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等等。”沈文琅开口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高秘书这么急着走,是赶着回去照顾你家那位正逢激素波动的Omega吗?”
“你家”二字,被他说得咬牙又切齿,莫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高途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含糊地点了点头。
这默认般的反应,却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沈文琅眼底压抑的火焰。
他大步跨出门外。
花咏无声地退回屋内,轻轻带上了半扇门,将空间留给他们。
沈文琅的目光灼灼地锁在高途身上,像是在等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抱歉,沈总,突然请假,给公司添麻烦了。”
“麻烦?”沈文琅嗤了一声,目光扫过高途微微泛红的脸颊。
高途的身上萦绕着极淡的、属于Omega的鼠尾草气息,混杂着汗水与疲惫的味道。这气味让他心烦意乱,语气愈发冷硬,“秘书组那么多人,缺你一个天塌不下来。”
“是。”高途垂下眼,顺从地应和。
“请问沈总还有什么吩咐吗?”这样的沈文琅高途以前从未见过,他不由得想退回去,像蜗牛一样退回自己安全的窝。
沈文琅没有回答,反而又逼近一步,上下审视着他,眼中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妒意与烦躁。
“休假回来上班时,记得把自己身上洗干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不知道自己身上的omega气味有多浓吗?”
“抱歉。”
“不要带着肮脏的omega气味靠近我。”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做着相反的动作——步步紧逼。高途已经退到墙角,脊背贴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臭死了。”
沈文琅最终丢下这三个字,像宣判一样冰冷,随即干脆地转身,重新进了花咏的房门。
“砰。”
轻轻的关门声传来。
高途这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虚脱般地滑下一点点,深深吸了口气。
直到慢慢走下六楼,重新站在一楼单元门外,被午后阳光笼罩时,他才真正松懈下来,靠在粗糙的墙面上,任由一阵阵虚软和眩晕席卷全身。
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只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冰凉的空洞。
他本想走去公交车站,可沈文琅那句“臭死了”却反复在耳边回响。
已经惹得沈总厌恶了,不能再熏到无关的陌生人。
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报出地址后,便疲惫地靠进后座,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繁华,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毛玻璃。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秦秘书长发来的消息:“高秘书,资料送到了吗?辛苦了,好好休息。”
高途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两个字的回复:
“已送。”
按下发送键,他关掉手机屏幕,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高途厌恶自己对沈文琅怀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正是这些幻想,支撑着他暗恋沈文琅整整十年。
明明已经离开父亲独立生活,不需要在小心翼翼的伪装Beat。
但因为某个曾经明月高悬独照高途的某人,高途仍旧心甘情愿地违背医嘱,持续注射高浓度的抑制剂,只为了伪装成一个不会引发沈文琅反感、能够留在他身边的Beta。
这样的自己,在高途看来,可悲又可笑。
他不是没有做过梦——梦里沈文琅某天忽然不再排斥Omega,觉得Omega的信息素也并非难以忍受。
那样,他或许就能停止这些终有一天会要了他命的注射,能以一个真实的、不需要谎言包裹的Omega身份,坦荡地站在沈文琅身侧,哪怕依然只是个工具人般的下属。
可现在,沈文琅似乎真的不再排斥Omega了。
准确地说,是他找到了一个愿意让他忍受不适、也愿意靠近的Omega。
这原本该是件好事。
却不知为何,让此刻坐在出租车里、浑身满是廉价抑制贴与虚汗气味的高途,感到一种更深、更无声的酸楚。
那点卑微的、藏在心底十年的侥幸,终究是落空了。
他没能等来沈文琅的接受,却等来了他对自己更深的厌弃,和对别人特别的宽容。
梦,总有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