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内,沈文琅一眼就瞥见花咏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里划着手机,脸上还带着饶有兴味的笑意。
方才在高途那儿积攒的一股无名火,顿时找到了新的出口。
“手机还我。”他伸出手,语气硬邦邦的。
“等一下。”花咏头也不抬,指尖悠闲地滑动着屏幕,“让我再欣赏一遍盛先生的朋友圈。”
闻言,沈文琅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统共就那么几条动态,你来回看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快点儿!”
他只想赶紧拿回手机,看看时间,设个闹钟提醒自己“关心”一下高途到家没有。
最好能打扰到高途和那个该死的Omega的约会时刻。
整天沉湎情爱,还能有什么心思工作?我这是为了公司效益着想。沈文琅在心里为自己找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别这么小气嘛,我再看会儿。”花咏完全不为所动。
“我小气?你看是你有病才对吧?”沈文琅的炮火转向了环境,“好好的大房子不住,偏要搬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老破小,连个电梯都没有!”
上上下下多次爬六楼的经历显然让这位养尊处优的S级Alpha身心俱疲,哪怕体力上毫无压力,心理上也觉得是种折磨。
该死的盛少游,要不是他那天心血来潮非要送花咏回来,这地方根本不会进入自己的视线。老色痞!
“破吗?我觉得还好呀。”花咏的语气轻飘飘的。这里可是盛先生第一次送他回家、具有纪念意义的地方,沈文琅这种木头怎么会懂。
“挺好?那你让盛少游搬来跟你一起住啊!”沈文琅没好气地呛声道。
花咏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文琅字里行间那股不同寻常的火药味。“火气那么大干什么?吃错药了?”
“你才吃错药了!”沈文琅下意识反驳,完美贯彻了“我永远没错”的人生信条。
“不过话说回来,”花咏将手机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轻轻嗅了嗅空气里残存的信息素味道——作为Enigma,他的五感远超S级Alpha,空气中那缕残留的、带着微苦气息的鼠尾草信息素,依旧清晰可辨。
“文琅,你刚才干嘛那样说高秘书呀?”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他身上的鼠尾草气味很好闻啊~~虽然不像花香果香那么甜美,但这种清冽里带点苦的后调……蛮特别的。我相信会有不少人喜欢这……”
“我说臭就是臭!要你多管闲事!”仿佛被戳中了某个隐秘的开关,沈文琅瞬间炸毛,一把夺过自己的手机,“气死了!我走了!”
他转身,带着一股劲风,“哐当”一声重重摔上门,震得老旧的楼道似乎都颤了颤。
“你脾气那么差,小心没有人喜欢你。”
隔着门板,花咏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是清晰地飘了出来,钻进沈文琅的耳朵。
嘁。
喜欢?谁稀罕那种廉价的东西。
他又不是花咏。他才不需要谁的喜欢,更不会因为得不到谁的喜欢就要死要活。
他沈文琅,从来就不需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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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下达病危通知后,医院的来电便愈发频繁。
“盛总,医院那边又来电话了。”
陈品明声音压低,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谨慎。
“大致意思是,老盛总时间不多了,希望子女们……多去陪陪。”
盛少游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听见的不过是又一份日常报表。
但跟随他多年的陈品明深知他的性子,悄悄便让司机备好了车。
果然,不到两小时,盛少游便起身离开了公司。
病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清。
只有护工守在床边,盛放戴着氧气面罩,虚弱地陷在雪白的被褥间。
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真是睡着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切割着沉寂的空气。
“盛总您来了。”护工见到他,立刻殷勤地迎上来,端茶递水,动作轻而麻利。
那窸窣的动静还是惊动了盛放。
他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来了。”声音沙哑、疲软,像一段燃到尽头的烛芯,再无往日训导他时的浑厚力道。
盛放只用一个眼神,护工立马识趣的提起水果篮,悄声退进卫生间,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人一生病,似乎就顾不上体面了。
眼前的盛放头发斑白散乱,面色枯黄,眼珠浑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威仪风度。
盛少游不合时宜地想,若是母亲活着时见识到过盛放这样的一面,会不会没那么情难自已,难以释怀。
“你平时不是最喜欢他们陪着么?”他话里带着刺,人却已拉过护工方才坐的椅子,挪到离床更近的位置,好让盛放说话不用那么费力气,“怎么不叫他们来?”
坐近了,衰老的痕迹更无所遁形。每一条皱纹、每一寸枯槁,都在无声地宣告:盛放正在流逝,盛放即将消亡。
“叫他们做什么。”盛放缓缓吐字,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才是我最出色的孩子。看着你……我就很欣慰。”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们父子有多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面对面说过话了。
最出色的孩子。
是啊,江沪名媛圈里最受欢迎的盛少。
江沪谁不知道盛少——家世、样貌、能力皆是顶尖,还是S级Alpha,身为唯一的继承人,年纪轻轻便扛起集团大半江山。
盛放比谁都清楚,这个儿子骨子里始终存着一份不曾磨灭的良善。
也只有他掌舵,他那些不成器的弟弟妹妹,往后才有一条安稳的生路。
“不必拿好话哄我。”盛少游一眼看穿那温和语气下的算计,“别指望我会照顾那群废物。”
话音未落,卫生间门轻轻叩响。
护工探出身,端出一盘切得精细的水果,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盛总,您一路过来也累了,吃点水果吧。”
果盘摆放得讲究,几乎能赶上酒店出品。可盛少游向来厌恶这般刻意的讨好。
这副想通过讨好得到好处的嘴脸,让他厌烦。
“陈品明,”他朝门外唤道,“去找个专业点的看护来。”
护工脸色一白,讪讪退开。
病房里又只剩两人。安静重新聚拢,却比之前更沉重。
“少游,”盛放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很恨我?”
可能不想带着遗憾走到最后,盛放问的很直接。
他心中有一个答案,他需要的是一个确认。
盛少游没有回答,只反问:“那你呢,后悔过对妈妈不忠吗?”
问题本身,已是答案。
盛放沉默片刻,换了话题:“公司……全部留给你,好不好?”
“你在妈妈病床前早就承诺过了。”盛少游勾起嘴角,眼里却无笑意,“那是你对她许下的诺言。怎么,现在想反悔?”
又一次反问,锋利如刃,截断了盛放后续所有关于其他子女的托付。
最大的私生子只比盛少游小两岁。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盛放当年能藏好那些风流债,母亲是不是能活得更久一些,更开心一些?
“你放心,”盛放喘了口气,每个字都说得吃力,“答应你妈妈的,我一定做到。”
“那你那些孩子呢?”
“他们不用你操心。我留了信托,足够他们衣食无忧。”盛放的神情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决策时的冷静,甚至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少清他们……只懂挥霍玩乐,哪里懂经营公司。”
他的目光停在盛少游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由自己亲手琢成的作品。
“少游,爸爸对你,确实严厉。”他缓缓说道,“但在我心里,继承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严格打磨嫡子,骄纵养废庶子。
他自以为布局长远、算尽人心,却未曾想过,没有哪个王朝,直系血脉的皇子不算计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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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品明,陪我走走吧。”
与盛放的谈话结束后,盛少游的心情难以言喻地沉了下去。
和慈医院——江沪最好,也曾是他自幼生病时唯一会来的地方。
长廊寂静,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二楼。儿童病区,这么多年仿佛时光在此驻足。
指尖轻抚过走廊的墙面,盛少游的目光里浮动着一层很淡的怀念。
“他说我是他最出色的孩子,”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可我也是他最不被关心的孩子。我七八岁时住院,就在这一层。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来不了,只有护工陪着。”
墙壁被粉刷成柔和的粉色调,上面绘着长颈鹿、熊猫和各种卡通图案,明亮又天真。
盛少游一幅幅看过去,像在阅读一本早已合上的童年之书。
“其实,听妈妈说,在他刚创业那时候,只要听说我病了,他会丢下开到一半的会,立刻赶过来。”他说得平淡,仿佛在转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陈品明不知如何接话,只沉默地陪在一旁,听他讲。
“可惜,这些我太小,一点印象也没有。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盛少游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走吧。”
语气洒脱,转身也利落。
只是经过某间病房时,他的脚步倏然停住。
陈品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高秘书,”他低声说,“旁边应该是他妹妹?长得挺像。”
和慈难道是HS集团的合作医院么?
怎么一个两个的员工家属都住在这儿。
盛少游漫无目的地想着,目光却难以从病房内的画面移开。
女孩大约十四五岁,正苦着一张脸,眉头蹙得紧紧的。“哥哥,我真的不爱吃苹果。”她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对苹果这种口味单调、口感平淡的水果的厌倦。
“听话,苹果对身体好。”
“天天吃,我都吃怕了,能不能换一种?”
“明天就换,乖,你看——”
高途献宝似的托起一个碟子,里面盛着几块被精心削成小兔子形状的苹果,
“哥哥费了好大功夫才削成这样,多吃一块,好不好?”
他的声音温和而耐心,笑容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好吧,好吧。”面对这样温和的哥哥,高晴终究败下阵来,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接过。
她心里清楚,哥哥看着脾气好,骨子里却执拗得很。
不信?明天准还是苹果——谁让“每日一苹果”是医生的叮嘱呢。
高途仔细看着她吃完,直到女孩实在不想再吃了,才扶着她慢慢躺下休息。
“晴晴,先睡一会儿。我去洗一下餐具。这段时间我们一起努力,在手术前把身体调到最好状态,好不好?”
“嗯。”女孩点点头,忽然轻声说,“哥哥,你也多休息,最近都瘦了。”
高途揉了揉她的头发,一抬眼,恰好撞上了门外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盛总?陈秘书,”他微微一怔,随即恢复惯常的礼貌,“好巧。”
高秘书,这是……?”陈品明适时接过话头。
“妹妹身体不太好,在这里住院。”
“看来高秘书薪资不俗,和慈都住得起。”盛少游忽然开口,语气里有一丝不自觉的冷意。他想起另一个同样妹妹住院却需要去娱乐场所打工还债的某人。
“沈总一向体恤员工、宅心仁厚。”高途仿佛没听出那层意味,依旧温和如春风,不紧不慢地替自家老板圆了一句。
呵,沈文琅?“仁厚”?怕是脸皮厚吧。盛少游想到初次见面沈文琅楷花咏油的画面,心中无声嗤笑。
他的目光落在高途手中饭盒里剩下的半个“兔子苹果”上。那种哄孩子的小把戏,他从未拥有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悄然掠过心头。
“不耽误盛总探病了,”高途善解人意地笑道,“我得去给妹妹打点热水。”
正说着,护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高晴家属,有空时请来一下主治医生办公室。”
【补充说明,18岁以下都住儿童病房哈~~。本文设定为14岁开始第二性征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