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最近工作不忙吗?”
最近高途来看高晴的次数明显变多,高晴都察觉到了异样。
“嗯。”高途低着头,手中的水果刀灵巧地转动,苹果皮连成一条柔软的浅黄色缎带,缓缓垂落。
“沈总最近比较倚重花秘书,有人分摊,我时间自由了很多。”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说得上轻松,可那字句间细微的凝涩,还是被高晴敏锐地捕捉到了。
寄人篱下的孩子情绪感知上总比旁人敏感一些。
她没有立刻戳破,目光落在哥哥的手上。
那把寻常的水果刀在他指间显得格外听话,果肉被仔细雕琢,不一会儿,一只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便整齐地码在了盘子里。
哥哥做什么都很认真,哪怕只是削一个苹果。
可是哥哥,咱能换个水果吗?o(╥﹏╥)o
高晴的手术排期已经确定了。
高途暗自下了决心,在这段关键的日子里,他必须把更多精力放在妹妹身上。他要确保她营养充足、心情平稳,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手术。
尽管医生反复强调成功率很高,但他还是想做到万无一失。他的人生经不起更多的“意外”了。
“那……哥哥,”高晴捏着被角,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你这样老是请假,会不会影响以后晋升啊?”
高途闻言,下意识就想揉揉她的头发,手举到半空,才注意到指尖沾着黏腻的苹果汁。他转而捏起一只“小兔子”,轻轻塞进高晴嘴里。
“唔——”高晴猝不及防,皱着眉想推开哥哥的手,怎么又偷袭。
“小孩子别老替大人操心,”高途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容易长白头发。”
“长白头发也没关系呀,”高晴含混地嚼着苹果,居然还能咧开嘴笑,“反正马上做手术,头发也要剃掉的。”
她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在说别人的事。高途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抹强撑的明亮,心里蓦地一酸,某种酸胀的情绪无声地弥漫开来,充斥在胸口。
他发现自己最近变得格外感性。不知是接二连三的变故使然,还是那恼人的信息素紊乱症在作祟。夜深人静时,眼泪会毫无征兆地滑落;刷到某些平凡却温暖的社会新闻,鼻尖也会忍不住发酸。他好像变得脆弱了,而这份脆弱,让他更害怕失去。
“哥哥,”高晴咽下苹果,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做完手术,是不是就能出院,像别的小孩一样了?”
别想了。高途在心里对自己说,强行将那些潮湿的思绪压回心底。他集中精神,对上妹妹的眼睛:“嗯。到时候,哥哥在找个好点的学校,给你办入学手续。”
高晴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哥哥,江沪上学……很贵吧?”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病号服的衣摆,“要不,你还是送我回老家吧,我可以去读寄宿学校。”
她懂事得让人心疼。高途知道,这份过早的成熟里,藏着多少不安与愧疚。
他们兄妹的感情,真正培养起来也就是近几年的事。
高晴从小跟着母亲生活,直到十岁那年,母亲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哥哥也刚刚大学毕业,她这个“包袱”就被坠到他的肩上。
高晴听过病房里其他家属闲聊,说大学是如何五彩斑斓,说毕业头几年是人生最自由、最该恣意挥洒的时光。可这些,都与高途无缘。是命运,也是责任,将他牢牢捆在了原地。
哥哥毕业后的那一年,哥哥要照顾重病妈妈、天生基因疾病的自己、还要时不时应付纠缠不休的高明。
有时高晴也会盯着天花板彻夜难眠,绝望地想:如果当初跟着妈妈一起走了就好了,或者,更狠一点,拉着那个人渣父亲同归于尽……这样,哥哥是不是就能卸下重担,去真正活一次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那个被称作“父亲”的人,根本不配“爸爸”这个称呼。高晴有时会觉得荒谬,在那样一个恶魔的阴影下长大的哥哥,内心居然还能留存这样温柔的底色。
“不行。”高途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高晴的思绪,“你回去,高明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对那个男人的吸血本性再清楚不过。当年母亲带着妹妹毅然离婚离开后,高明何曾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高途自己是靠着邻居们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旧衣服,磕磕绊绊长大的。若非成绩优异,学校给予了各种补助和帮扶,他恐怕连初中都念不完。
即便如此,那点微薄的善意也常被高明搜刮殆尽。与其他孩子盼望假期不同,高途更愿意待在学校。至少在那里,他不会无缘无故挨打,身上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块钱补助款,也不会被轻易夺走。
考上大学,他以为终于看见了曙光。虽然靠着助学贷款才交齐学费,但他坚信,只要拼命努力,光明的未来触手可及。
太阳似乎真的露脸了,可乌云转眼又至。他的未来,仿佛注定是连绵的阴雨。
毕业那天,电话响起。
“小兔子……”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气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对不起……但……你妹妹还小。”
高途的心一直往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渊。
可那一声久违的“小兔子”,又像一根微弱的火柴,瞬间点亮了许多几乎被遗忘的温暖记忆:是夏夜闷热时,母亲在床头徐徐摇动的蒲扇;是高明暴怒挥拳时,母亲想也不想就将他死死护在怀里的那个瞬间……
“妈妈。”他喉头发紧,准备应下这沉重的托付。
电话那头,却传来母亲极力压抑、最终失败的哽咽。
大多数人只有在孩提时代,才会用软糯的嗓音呼唤“妈妈”。这个称呼里,包裹着全然依赖、绝对安全感,以及“我可以永远做个孩子”的隐秘祈望。
她比谁都清楚,她的“小兔子”缺失了多少爱,才会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依然无法自然而然地完成从“妈妈”到“妈”的称谓转变。那是一个孩子对母爱原点,固执而笨拙的留恋。
“小兔子,你不愿意的话,妈妈也……不……”后半句“不强求”还未说出口。
“妈妈,你等我。”高途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我马上跟导师说明情况。我已经毕业了,现在就买票回去。”
为了节省开支,大学四年,高途从未回过老家。他也整整四年,没有见过母亲了。
有时候,一文钱真的能难倒英雄汉。这张一百二十块钱的车票,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
踏上归乡的列车,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他买票晚,只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全车最容易晕车的地方。
高途行李很少,四年大学生活的全部家当,不过一个背包,一个旧行李箱,比入学时好不了多少。
半睡半醒之间,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闯入眼帘。
发信人的名字让他的心猛地一缩。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语气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甚至甘之如饴的理所当然:
“高途,我要创业,你来帮我。”
高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笔画都像针,扎在眼底,逐字逐句,印在心底。
最终,他闭上眼。
这样污浊的人生拖着他,没有他的帮忙,明月也会依旧皎洁。
—
“高秘书,上次你问我江沪学校借读的事,我找家里亲戚帮你打听了一圈,基本情况都整理好了,信息发你邮箱啦。要是还有哪里不清楚,随时问我哈。”
“太谢谢你了,倩倩,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HS法务部的杨倩倩潇洒地摆了摆手,笑容爽朗:“小事儿,别客气。”
她家里在教育系统有些关系,这类事情问她,往往能事半功倍。
“那中午一起吃饭吧,就当谢谢你。”高途不太好意思白白承人情,诚恳邀请道。
“真不用这么客气,高秘书。”杨倩倩笑起来,“之前你可帮我挡了好几次‘雷’,真要请客也该我请才对。”
“还有我还有我!”这时,正好来送单据的财务部官灵玉也凑了过来,插话道,“上次报表我写错一个数,多亏高秘书火眼金睛,不然我肯定要被批惨了。”
秘书处的几个新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不知是谁小声感叹了一句:“高秘书简直就是沈总专属的‘灭火器’啊……”
这话引得众人会心一笑。确实,有高途在,大家办事都多了几分踏实。
“看来大家都想感谢高秘书呀?”秦秘书长听着这群年轻人说笑,也笑着开口,“正好咱们部门这个月的团建还没定,要不就今晚一起聚餐吧,也谢谢高秘书平时关照——法务部和财务部的两位,也一起来啊!”
气氛轻松愉快,办公室里一片和乐融融。
然而,仅一门之隔的总裁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如果高途此刻站在里面,恐怕早已被沈文琅那冷飕飕的眼刀刮得体无完肤。
家里养着一个Omega还不够,在办公室还要和这群Omega谈笑风生?高途就这么喜欢和Omega打交道吗?一个Beta,又没有信息素困扰,何必总围着Omega转。
看来是工作给的还不够饱和,还有时间去干那些有的没的。
沈文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当即决定给高途再加点任务。
狼的执行力向来超绝,念头一转,安排就来了。
“高途,进来。”
门外谈笑的声音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高途平稳的应答:“好的沈总。”
高途略带歉意地对围在桌边的同事们笑了笑,拿起财务部的单据,推门走进办公室。
“沈总,这是财务部刚送来的紧急单子,需要您签个字。”
“先放这儿。”沈文琅本想让他坐下说,话未出口,就见高途已经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坐稳了。
他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
“高途。”叫完名字,沈文琅却罕见地顿了顿。
直接说“你最近太闲了,我给你加点工作”?加了工作就得加薪,可一想到高途家里那个Omega会拿着他给高途加的钱挥霍,沈文琅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周扒皮”决定暂时跳过加薪这个环节。
“沈总,您有什么吩咐?”见上司难得语塞,高途适时出声提醒。
“嗯。你最近抽点时间,辅助花秘书推进和盛放生物的合作项目。其他日常和各部门对接的事务,我会和秦秘书长沟通,暂时交给别人。”
“好的,沈总。”
“行,去忙吧。”
高途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却犹豫着转回了身。
“沈总……我能不能,预支下个月的工资?”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毕竟还欠着沈总一笔不小的债,此刻再提预支,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得寸进尺。
“预支工资?”沈文琅眉头倏地蹙起,“干什么用?你家那个Omega要买包?”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有些尖锐。但已经说出口了,让他认错是不可能的。虽然明知高途不是挥霍的人,但他始终绷着一根弦,生怕高途有了钱就“学坏”。
高途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不是的。是小晴……她快要出院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她也是个大姑娘了,要有自己的房间,我那儿不太方便。而且接下来办理借读也可能需要一些费用,所以……”
“小晴要出院了?”沈文琅微微一怔,算算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想到花咏跟自己说的,盛先生让他找合租室友的事儿,沈文琅的脑电波一下子对接起来了。
“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他语气缓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感,“花咏最近也要搬家,新房东正好让他找人合租。他那房子空房间多,离公司也近,你带上小晴,和他一起合租正合适。”
“这……”高途面露犹豫。
难道以后不仅白天要在公司面对沈总对花秘书的种种特殊关照,下班回家还要继续目睹吗?他已经不止一次无意间瞥见沈总对着和花秘书的聊天界面露出笑容。
“房租分摊下来,每月大概两千。”沈文琅以为他顾虑价格,又补了一句。
“好的,谢谢沈总安排。”高途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行,晚点我跟花咏说。今晚我就去帮你搬家。”见高途应下,沈文琅心情没来由地舒畅起来。
这样一来,高途那个Omega就不方便再跟着他住了吧。高途也能更专心地工作,随时听候差遣。
“沈总,今晚秘书处有聚餐,您要一起吗?”高途婉转地拒绝了沈文琅即刻搬家的提议。
他住的那片地方老旧杂乱,实在不适合让沈总踏足。
沈文琅脸上的明朗瞬间淡去一分。
“那你明天调休一天。”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透着不容反驳的意味,“我去帮你搬。”
哼,高途,这个家你是非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