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少游揣着那把微凉的车钥匙，走向电梯时，原本以为沈文琅早已驱车离开。
不曾想，沈文琅还没有走。
1204号——门，并没有关严。
一条约莫两指宽的门缝，泄出屋内温暖的灯光，同时也将里面并不算小的争执声，清晰地送到了走廊寂静的空气中。
盛少游的脚步倏地顿住。
这倒是稀奇。
高途其人，在盛少游目前的接触和听闻中，是HS集团里出了名的稳重、妥帖、几乎从无情绪失控的“完美秘书”典范。而沈文琅，尽管脾气不算好，但对这位跟随他多年的高秘书，向来是倚重多于苛责。
两人之间，竟然也会有如此明显的、隔着门都能听出火药味的争执？
心念旋转之间，盛少游几乎没有犹豫。
他悄无声息地向门边挪了半步，将自己彻底隐入房门打开的视线死角，侧耳倾听。倒不是他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癖好，纯粹是……好奇。一种对于竞争对手核心团队内部动态的、出于商业本能的好奇，或许，也夹杂着一丝对于那位总让他觉得有些特别的高秘书的、难以言说的关注。
门内的声音，因着情绪的波动而比平时更具穿透力。
首先是沈文琅，那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急躁，甚至有些失态：“高途，你转钱给我干什么？！” 质问的意味十分鲜明，仿佛高途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紧接着是高途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调子，但细听之下，能辨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无奈与坚持：“沈总，这是谢谢您之前为我妹妹代缴的手术费。”
“代缴”这个词，将那份馈赠定性为“借款”。
门外，盛少游眉梢微动。
高途的妹妹？手术费？
呵，高晴的手术费不是我付的么？——原来高秘书还不知道沈总和花秘书借用了他的人设呢？
屋内静默了一瞬，似乎是沈文琅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随即，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烦躁中透着一股难以理解的恼火：“高途，我不是说过，这钱你还不还都行，你干嘛这么急着还我？！”
这句话的语气有些古怪，不像债主催债，倒像是……债主不希望欠债人还钱？
盛少游听到沈文琅似乎走动了几步，声音的方向稍有改变，带着明显的挑剔：“你看看你这里！搬进来也有一周多了吧？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一点人气都没有！跟样板间有什么区别？你把钱还给我，就为了继续住在这种冷冰冰的盒子里？”
高途的声音里那份无奈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沟通的疲惫：“沈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 沈文琅似乎被这句朴实到无可辩驳的话，又堵得一时无言了。
说不出反驳的话，沈文琅只好绷着脸，用那双时常显得凌厉、此刻却可能因为郁闷而显得有些像闹别扭的大型犬般的眼睛，死死瞪着高途，仿佛非要从他脸上盯出朵花来，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更“气人”的道理。
短暂的沉默后，高途再次开口了，语气变得更为审慎，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沈总，我知道，按照我现在的还款能力，最快也要后年才能全部还清那60万。而且，我除了本人在HS工作之外，没有什么值钱的抵押物。按理说，这笔借款的利息，应该比银行同期利率更高一些才算合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沈文琅的反应，“您放心，到时候利息部分，我会……”
“高途！” 沈文琅骤然打断了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怒意，“我不要你急着还钱！那些钱，就当是我预付给你的工资！只要你一直……一直做我的秘书就行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些急促，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做我的秘书”这个条件，比那六十万重要得多。
门外的盛少游听到这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抹冰冷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原来如此。六十万……就能买断一个人的承诺，买断一个人长久的陪伴？
沈文琅啊沈文琅，怪不得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HS崛起，这份将人力资本“物化”和“捆绑”的本事，还真是……资本家吸髓敲骨的精髓。
屋内，高途似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哄孩子般的纵容，有有着一种郑重：
“沈总，只要您需要，我会一直是您的秘书。”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文琅心里，也在门外偷听的盛少游耳中，激起了迥异的涟漪。
“一直”多么美妙的词。
只有高途自己知道，这句话后面，还跟着无声的、在心底盘旋的补充：只要您没有发现我是Omega，只要您不说让我走……我会一直、一直、一直在您身边。
原谅我，我只是一个卑鄙的、隐藏真实性别的小人。这场无望的暗恋，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绝不会让它在您的心上形成污泊。
得到高途这句承诺，屋内的气氛似乎骤然一松。
盛少游也能感觉到沈文琅周身那不自觉释放的压迫信息素消散了不少。
某人的焦躁被安抚了呀。
就在这时，沈文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挑剔，也带着点终于想起口渴的自然：“说了这么久，你家连杯水都没有吗？就让客人这么干坐着？”
时机恰好。
盛少游不再隐匿，他直起身，伸出手，在那扇并未关严的门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
“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打断了屋内即将可能转向日常琐碎的对话。
门被从里面拉开，高途略显苍白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面容出现在门口，眼中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怔忡和看到盛少游时的讶异：“盛总？”
沈文琅也循声看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因得到承诺而放松的痕迹，看到盛少游，他挑起眉。
盛少游神态自若地举起手中的车钥匙，晃了晃，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社交性微笑：“沈总，你的车钥匙遗落在屋里了。我想着你可能还没走远，正打算送去物业，路过正好听到动静，原来你在这儿。”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沈文琅的注意力果然被车钥匙吸引，他“啧”了一声，接过钥匙，似乎并未深思盛少游是否听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多少。
“谢了。”他随口道，转身很自然地就往屋里走，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地盘。
盛少游也顺势跟了进去，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这间确实如沈文琅所说、空旷得没什么生活气息的客厅。
高途见状，只好侧身让开。
看到盛少游也在沙发上落座，高途沉默地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小吧台。那里正烧着一壶水，刚刚沸腾。
他取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显然，他原本只打算招待沈文琅一人——动作微微一顿，又极其自然地再取出一个。
打开柜子，拿出沈文琅爱喝的白茶放入杯中。——上次沈文琅帮他搬家已经吐槽过他家只有白水，这是高途后来特意备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家里没有咖啡，” 他端着两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走回来，声音平和，“喝点白茶吧。”
他将一杯放在沈文琅面前的茶几上，另一杯则递向盛少游。
一心只想着赶紧结束这令人疲惫的夜晚、寻个合理借口送走两位不请自来的“贵客”的高途，并没有注意到，当他把那杯茶先递给盛少游时，旁边沈文琅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怒火。
——他来了就有茶喝？我刚才说了那么久，口干舌燥，你才想起来倒水？高途，你是不是弄不清楚，到底谁才是你的老板？！
盛少游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熨帖温度，仿佛没察觉到那微妙的气氛，神态自然地开口：“高秘书，上次会议你阐述的项目前景，我们回去后内部又进行了几轮评估，发现确实很有吸引力，尤其在……”
“盛总，” 沈文琅冷不丁地出声打断，语气不算客气，“谈公事，是不是去我办公室更合适？现在可是下班时间。” 他特意强调了“下班时间”几个字，目光锐利地扫向盛少游，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以及对高途“私人时间”的某种宣告式的维护。
盛少游挑眉，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哎呦，沈总，仁君啊！体恤下属，绝不占用私人时间谈工作？” 要不是他亲自去过HS，见识过那里恨不得把24小时掰成48小时用的“奋斗者”文化，他差点就信了沈文琅这鬼话。
沈文琅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呵呵，盛总过奖，彼此彼此。我们也该给下属一点喘息的空间，不是吗？”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对了，听说贵司的陈品明秘书长，最近因为工作太忙，后院失火了？”
陈品明作为盛放生物的秘书长，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
前阵子和慈医院那晚的“意外”风波，不知被哪个好事者偷拍传到了网上，虽然人物面部都打了厚码，但熟悉的人还是能一眼认出主角是谁。这消息在一定圈子里私下流传，显然也传到了沈文琅耳中。
盛少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微冷：“哦？沈总百忙之中，还能如此‘关心’我司下属的私生活，真是体贴入微啊。”
“哪里哪里，” 沈文琅假意谦虚，随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在一旁尽量减少存在感的高途，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点训诫的意味，“高途，看见没？一个Beta，就不要总想着去找什么Omega！陈秘书就是前车之鉴！”
他这话说得突兀且针对性极强，高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文琅却仿佛打开了某个阀门，继续滔滔不绝，言辞越来越激烈，充满了对Omega群体毫不掩饰的偏见与贬低：“Beta就该把心思全放在工作上！要那些无聊的感情做什么？Omega都是拖后腿的废物！是只会渴求腺体满足、依赖信息素、除了繁殖毫无价值的……”
“沈总！”
一声比平时音量略高、带着明显颤抖的打断，骤然响起。
高途抬起头，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直视着沈文琅，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痛苦、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切的、仿佛信仰崩塌般的绝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
“请您……尊重Omega。”
Omega就这么……令人讨厌吗？讨厌到可以被如此轻蔑地践踏、被全盘否定存在的意义？那他自己呢？这个隐藏了十年、小心翼翼扮演着Beta、拼命工作、努力偿还债务、将全部心意都无声倾注的Omega……在沈文琅眼中，是不是也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呕？
心碎成了一块一块，沉甸甸地往下坠，灵魂都在震荡。极致的情绪冲击之下，高途没有发现，自己的体温正在不受控制地升高，后颈腺体处传来一阵阵灼热与刺痛——那枚已经负荷工作许久的强效抑制贴，正在信息素剧烈的波动下，走向失效的边缘。
沈文琅被高途罕见的、带着强烈情绪的反驳弄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炽。他正要说什么，目光却猛地被电视柜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纸盒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市面上常见的、用于存放抑制剂的硬纸壳包装盒。作为一个Alpha，沈文琅对这盒子再熟悉不过——那是抑制剂的外包装。
一个“Beta”的家里，怎么会有这个？
沈文琅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关于Omega的怒火与偏见，瞬间找到了一个具体的、令他暴怒的出口。他猛地起身，两步跨到电视柜前，一把抓起那个空盒子，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硬纸壳被他捏得深深凹陷下去。
他转过身，将盒子几乎怼到高途面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背叛般的刺痛而扭曲：
“高途！这是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带那个Omega来这里了？！不然你一个Beta，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