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第七人民医院信息素专科病房冰凉的病床上。
高途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柔和却毫无温度光芒的LED吸顶灯。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比和慈私立医院那种淡雅的清香要刺鼻得多,时刻提醒着他身处何处,以及为何而来。
身体深处还残留着激素剧烈波动后的虚脱与钝痛,高途感觉自己的肉体像是一个被掏空棉絮又塞进冰块的破布娃娃,又冷又硬,毫无温度。
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脑海里反复滚播、挥之不去的昨晚画面——一切,都糟透了。
他就不该等。在陈秘书去取车时他就应该立刻、头也不回地走向地铁站。
什么职场礼仪,什么下属对上司的客套与恭让,在自身秘密的危机面前,简直可笑到不值一提。
他的心情随着盛少游说出“第七人民医院二楼”像坐过山车一样飞荡到了虚空,又随着那句“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坠入平静。
是啊,他这么普通,扔进人堆里瞬间消失的背影,相似的人太多了。第七人民医院每日人流量巨大,一个相似的背影能说明什么?只要他咬死不认,态度坦然,哪怕对方是盛少游,也没有确凿证据能把他和“Omega信息素紊乱症”这个可怕的标签联系起来。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演练,如果盛少游再问,他该如何滴水不漏地解释自己下午的行程,或许可以提及去另一家药店,或者看望其他“朋友”……
“高秘书,你手机在震动。”眼看高途神色慌张,盛少游好心提醒了一句。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高明”二字。
挂断,再响,再挂断……一气呵成,不带犹豫。
第三次挂断后,紧接着,屏幕亮起,一条短信粗暴地挤了进来:
[接电话,不然我就上去找小晴了。]
甚至为了增加可信性,高明还发送一张彩信图片——和慈私立医院那颇具辨识度的大门。
盛少游眼见高秘书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跟个调色盘似的,忍不住多关注了高途一些。
“陈秘书,能麻烦您在路边停一下吗?我……我下车接个电话。”高途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自家这些事就烂在自家吧,别污了别人的耳,乱了别人的心情。
一边是一直在“嗡嗡”作响的手机,一边是似乎专注于路况,毫无反应的陈品明。
高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该死的隔音挡板还兢兢业业地立在那里工作呢。
手机的震动顽固,一声又一声,催命一般。
高明那张贪婪而丑陋的嘴脸仿佛透过屏幕在狞笑。
妹妹的安危占据了思考的高地。高途闭了闭眼,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不管怎样,大不了离职,小晴手术后就带她离开江沪。
“小兔崽子,长本事了啊?敢挂老子电话?”高明粗嘎得意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你以为不接电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你怎么知道小晴在这家医院的?”高途的声音冷得像冰,努力压制着怒火和恐慌。
“嗬,你管我怎么知道的?”高明嗤笑,语气无赖至极,“老子自然有老子的门路。少废话,十万块,十分钟内,打到老子卡上。晚一分钟,我就上去‘看看’我亲爱的女儿。听说她后天手术?啧啧,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惊喜’。”高晴完全成了高明拿捏高途的软肋。
“高明!你……”高途的呼吸变得粗重。
“嘟嘟嘟——”
不等他再说任何话,高明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一串忙音。
焦躁中的高途并不知道:在医院楼下的高明,心中其实也没有底,他只是在社区街道工作人员那儿看了一眼高晴的照片,环境里,被子上就写的江沪和慈医院。他不知道高途有没有给高晴换医院,他只是来赌一把而已。
高途的手足无措,盛少游有点看不下去了。
“高秘书,”他的声音平稳,在现在的高途听来如是天籁,“家里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忙吗?”
病急乱投医。
这个时候高途也顾不上感慨Alpha的听力好,以及这个人是自己某种意义上的老板了。
几乎未经思考,那句羞于启齿的请求便脱口而出:“盛总……能,能借我九万块吗?我……我之后一定尽快还您。” 他的账户里,仅剩下一万出头的存款,那是他预留的小晴术后营养费。
“可以。”盛少游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这点小钱,他还不放在眼里。,“怎么转给你比较方便?” 九万块,于他而言,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顿寻常宴请的花费。
但紧接着,盛少游话锋微转,提出了另一个选择:“不过,我这儿还有一个解决方案,或许更管用一些,你要不要听一下?”
高途愕然抬头,看向黑暗中盛少游模糊却轮廓分明的侧脸。
“我给和慈的院长打个电话,将高晴转到顶层的VIP特护病房。那里的安保和隐私级别最高,没有病人本人或你的明确许可,任何‘陌生人’都无法进入探视,连楼层都上不去。”盛少游补充道,“这样,至少能保证你妹妹在医院期间的安全无虞。你觉得呢?”
高途的心脏猛地一跳。比起给钱填高明那个无底洞,这个方案显然更安全,更一劳永逸!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为高晴后天的手术提供一个绝对安定的环境。巨大的感激瞬间冲刷了之前的恐慌和难堪。
“那就……麻烦盛总了!”他尽力克制,才让声音不至于哽咽。
“不必客气。你先给你妹妹打个电话,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对她,你就说是术前准备吧。我来安排转移。”
接下来的几分钟,效率高得惊人。
高晴的反馈电话来的很快,整个时间都没有过10分钟。
“哥哥!这里的房间好大好漂亮,你明天来看我不要走错病房呀,”
听着妹妹轻快的声音,高途的心,才落回原处。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确认妹妹安全无虞的瞬间,如同过度拉伸后骤然松开的橡皮筋,猛地松弛下来。
对普通人来说,极致的紧张与极致的放松之间,可能就只是心脏会有些不舒服。
但对于需要保持心情平和的信息素紊乱症患者而言,这巨大的落差,对身体本就是一场冲击。
好死不死,他后颈那枚本就因情绪剧烈波动、体温升高而摇摇欲坠的信息素抑制贴,在这猛然松懈的瞬间,承受力终于达到了极限——罢工了。
紧接着,一缕清冽、微苦、带着草本植物特有气息的——鼠尾草信息素,悄无声息地,在密闭的车厢后座里,缓缓逸散开来。
起初很淡,淡得像是错觉。
但高途的身体反应比思维更快反应过来。
一股熟悉的、伴随着激素波动期而来的潮热与无力感,从腺体、从小腹出发,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腺体处传来清晰的、无法忽视的胀痛与灼热。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凉了下来。
大脑“轰”地一声,陷入一片空白式的轰鸣,所有的思绪、庆幸、感激,全都被一个叫去“恐惧”的情绪取代。
暴露了!!!
完了。这是他脑海中,唯一残存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