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秘书?高途?!”
记忆最后定格的画面,不是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也不是车内昏暗压抑的光线,而是盛少游那张骤然靠近、带着……张皇失措?的脸。
然后就是突然袭来的黑暗,以及腺体处炸开的一阵尖锐刺痛。
再睁眼时,视野里是一片刺目的白。
很熟悉的地方,白天他刚刚路过——Omega专科诊室旁的输液中心。
刚醒来,思维还有些迟钝,高途目光迟钝地转动,对面的墙壁上,一块液晶电子屏幕正无声地滚动着信息。冷蓝色的背光,清晰的黑色宋体字:
【输液观察室:】
【当前输液中:42号 高**】
恐慌攫住了他,比任何工作失误带来的压力都要汹涌。
高途喉咙发干,心口一阵阵发凉,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微微的战栗。
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头困兽,在他一片狼藉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失去意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疯狂地回溯记忆,试图从那片空白的黑暗里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盛少游最后那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他有没有说什么?是谁把他送来的?是陈品明吗?还是盛少游亲自……?送来的过程中,医生有没有当场做出判断?盛少游听到了吗?看到了吗?知道了多少?
没有答案。
记忆从盛少游靠近的脸开始,就彻底断片了。
那之后的每一个环节——如何下车,如何进入医院,如何挂号,如何被安置在这张病床上——全都是一片茫然。
各种最糟糕的可能性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盛少游冷笑着叫来医生,当场揭穿他的伪装;盛少游或许已经将这个消息作为某种筹码或笑谈,告知了HS,传到了沈文琅那里?沈文琅如果知道,他无比厌恶的“Omega臭味”竟然来自他一直“信任”的秘书……
光是想象,就让他胃部痉挛,几乎要干呕出来。
挣扎的力气,在无边无际的恐慌和自我拷问中,一点点流失。像溺水之人,最初还会奋力扑腾,但当意识到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加速耗尽氧气、将自己推向更深的黑暗时,一种沉重的、冰冷的疲惫感便攫住了四肢百骸。
算了。
算了吧。
高途放弃抵抗,他不想再去想了。
就这样吧。
像一片终于放弃抵抗的落叶,顺从水流的裹挟;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任由风将其吹向未知的角落。
一切听从命运的安排。
——————
清冽微苦,甜腻渴求。
侵入鼻尖的鼠尾草味道,带着浓浓的激素波动求安抚的意味。
情场老手盛少游可不是那些傻不拉几不知道如何应对的小白甜。
很显然,高秘书身上逸散的不是普通Omega信息素自然散发的气味,而是明显处于紊乱、失控边缘,带着强烈生理性“求安抚”意味的信息素。
这样的意外,峪山那些声色犬马的场所,基本每天都会发生。
傻子才会完全屈从于信息素的诱惑。
盛少游侧身从车内储物箱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型医疗盒。
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一次性注射器和标注清晰的药剂。
他取出一支专供Omega使用的信息素抑制剂,这玩意能快速抑制腺体产生发热信息素,就是……嗯,据说很疼。
他的目标很明确:给高秘书来上一针。只要这针下去,无论高途的信息素是否他契合度很高,都能确保自己不会因信息素干扰而失去理智,做出任何事后无可挽回、也违背他处事原则的事情。
他盛少游可以风流,可以随性,但趁人之危,尤其是对一个昏迷的下属,绝非他的风格。
然而,当他拿起注射器,转头看向歪倒在自己身侧、已然失去意识的高途时,动作却顿住了。
高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着他,即使昏迷,身体似乎仍在遵循着某种绝望的本能,不安地微微蹭动,额头无意识地抵在他手臂外侧,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濒死之人,本能地汲取着唯一的热源。那姿态,脆弱得全然不似平日那个一丝不苟、沉默可靠的Beat秘书。
盛少游皱了皱眉,伸手想将高途稍微扶正,以便注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高途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
触手冰凉。
缺乏生气的冰凉,透过皮肤直接传递到盛少游的指尖,让盛少游的心下意识地缩紧了一下。高秘书的身体……这么差吗?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支泛着冷光的抑制剂,又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连昏迷中都透着无尽疲惫的高途。一个念头闪过:这一针下去,此刻身体状态如此糟糕的高途,能不能承受住?
盛少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今天这是怎么了?先是被迫听了一出家庭伦理勒索剧,接着客串了一把“救世主”安排病房,现在难道还要扮演起细心体贴的“护花使者”?他盛少游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
但……视线落在高途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轻颤的睫毛上。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既然已经莫名其妙地做了回“好人”,那就干脆……好人做到底吧。
从盒子里换了一只专供Alpha使用的强效信息素抑制剂——这玩意儿能暂时大幅降低Alpha对Omega信息素的敏感度与生理反应,是他这类人出差或应对某些特殊场合时的“标准配备”。
冰凉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带来一阵熟悉又陌生的轻微刺痛和阻滞感。
注射自己,效果虽然不如直接抑制Omega源头来得直接,但足以确保他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维持高度的理智和清醒,成为一个“安全”的存在,一个纯粹的“保驾护航者”,而非潜在的“加害者”。
盛少游已经很多年没有注射过这玩意儿了。
上一次,大概还是在大学里,偶尔还会对信息素控制有些生涩、或者想展现一点可笑的“绅士风度”和“纯情”时才会用的手段。如今骤然使用,那药物在体内迅速生效带来的、对腺体和神经系统的强力压制感,混合着并不熟练的操作带来的额外痛楚,让一向注重形象、优雅从容的盛总猝不及防,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完美无瑕的表情管理瞬间破功,龇牙咧嘴,显得颇为滑稽。
偏偏怀里那个“罪魁祸首”还不安分。高途似乎陷入了某种混沌的梦魇,身体无意识地扭动,手臂胡乱挥舞,差点干扰到盛少游注射的动作。
“啧。”盛少游一时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暂时停下手,用空着的那只手略带强硬地固定住高途乱动的肩膀,低声对着显然听不见的“麻烦精”嘀咕,语气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威胁:“高秘书,你说我要是现在对你‘做点什么’,回头你们沈总知道了,会不会一怒之下,直接把盛放从那个新药合作项目里踢出局啊?嗯?”
回答他的,只有高途愈发急促不安的呼吸。
看来,温和的物理安抚是没用了。盛少游叹了口气,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他凝神静气,手背上代表信息素的光辉图腾微微闪烁。
一丝精纯的、带有强大安抚效能的Alpha信息素,如同最轻柔的羽毛,缓缓包裹住高途后颈那处滚烫、突突乱跳的腺体。
久旱逢甘霖。
高途紧绷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终于陷入了相对平稳的昏睡。
盛少游这才松了口气,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既要控制信息素输出的精准度,不能太多引发依赖或标记错觉,又不能太少没有效果。还要忍受自身抑制剂带来的不适,这活儿可比谈几个亿的合同累人。
他降下隔音挡板,对前座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陈品明,改道,去第七人民医院。”
“好的,盛总。”陈品明应声。
只是,某个等红灯的间隙,他无意间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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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总,高秘书这是……?”
“身体不舒服,晕倒了。送他去医院。”盛少游言简意赅,不欲多言,“到了之后,你把车钥匙给我,自己先打车回家休息吧。”
他下意识地想将知情范围缩到最小,这是对高途隐私的一种保护,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么做。
陈品明却有些迟疑,出于对老板的关心和未来“挖角”的私心,他提议道:“盛总,您刚下飞机也累了,要不您先回去休息?我陪着高秘书就好,处理这些我比较熟。”
他实在不放心自家这位金尊玉贵、估计连医院急诊流程都搞不清楚的老板留下来照顾人。
盛少游瞥了他一眼,随便找了个理由:“不用。你如果不累,再折回和慈一趟,看看高晴。刚给她换了VIP病房,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你去看看,更稳妥。”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既体现了对员工家属的关怀,也顺利支开了陈品明。
“……好的,盛总。”陈品明只得应下。
后座重新恢复了安静。
一个昏迷不醒,深陷病痛与秘密暴露的双重困境;
一个强忍着信息素抑制剂在体内肆虐带来的、一阵阵钝痛与不适,还要分神照看身旁的人。
两个平日里都算得上体面从容的男人,此刻在这方移动的空间里,竟显出几分同病相怜般的狼狈与寂静。
——————
第七人民医院的急诊通道总是充斥着匆忙与嘈杂。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车轮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推床的护士是个年轻的男性Omega,动作麻利,但看向紧随在旁、衣着气质与急诊环境格格不入的盛少游时,眼神里却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加掩饰的怨气。
“你就是他那个Alpha?”护士语气很冲,一边调整输液管一边发问,“那个歧视Omega、逼得他滥用抑制剂和止痛药,把身体搞成这样的混蛋?”
盛少游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责弄得一怔,下意识解释:“我不是……我是他老板。”
“老板?”护士上下打量他,显然并不相信。
在公立医院,尤其是对忙碌到起飞的护士群体们而言,盛少游这张在财经杂志上频频出现的脸她们毫无印象。
自然也不会像私立医院那般有特殊对待,VIP殊荣。此刻盛少游就是个人民的“不负责任”的家属。
“不是就好!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老板还是什么,你既然跟他一起来,就劝劝他,离那种Alpha远点!看看人都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到时候要是在你们公司出事,Omega权益保护协会找上门,你们麻烦就大了!” 护士显然将高途的病归咎于那个“冷酷无情”、“歧视Omega”的Alpha伴侣,语气愤愤不平。
盛少游心里微微一沉。
护士的话,无疑侧面证实了他最核心的猜测——高途,果然是个Omega。
他按下心头的波澜,顺着护士的话问:“好的,我会劝他。医生,他这样……没事了吧?”他看向病床上依旧昏迷、左右手都挂上输液袋的高途,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信息素紊乱症,哪有那么容易‘没事’?”护士叹了口气,动作熟练地检查着输液速度,“最好是通知他家里人来陪床,今晚估计要输一晚上。要是实在没人……”
护士顿了顿,看了一眼高途苍白的侧脸,语气软了些,“就跟护士台说一声,我们会多留意他的。这小伙子,常来我们科,每次都一个人……唉。” 言语间流露出几分同情。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等会儿安顿好了,记得去护士台要两个暖手宝给他捂着手,失温加上信息素失衡,滋味可不好受。”
他瞥了盛少游一眼,最终还是把“最好有Alpha伴侣信息素安抚”这句话咽了回去,毕竟这位自称只是“老板”。
护士提到“信息素失衡”带来的痛苦,仿佛一个开关,瞬间激活了盛少游体内被暂时忽略的、因注射抑制剂而引发的持续钝痛。那滋味确实不好受,像是有细小的沙砾在腺体和神经末梢摩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好,能不能……帮我开点止痛药?”
不让自己为难,盛少游想到什么,just to do 。
“您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先给您挂个号,我们护士没有开药的权限。”
“我刚注射了信息素抑制剂。”盛少游阐述原因。
护士猛地抬起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声音都拔高了些:
“你注射了信息素抑制剂?!然后还想吃止痛药?我的天,你有没有常识啊?!”
看来盛少游今天碰到了一个比较暴躁的护士,护士指着病床上的高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看到他没?信息素紊乱症!怎么来的?就是长期滥用强效抑制剂,还擅自混合止痛药使用,硬生生把身体搞垮的!你想步他后尘吗?抑制剂和止痛药同时使用,会引发严重的药物相互作用,对神经系统和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这是基本常识!”
呃,盛少游愣住了。
他看着高途沉静的睡颜。
苍白的脸色、消瘦的身形、手腕冰冷的触感、抱在怀里硌人的轻盈、以及昏迷中都不自觉流露出的脆弱、……所有的细节,似乎在这一刻,都与护士口中那个“自毁”般的病因串联了起来。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缓缓漫上盛少游的心头。
心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抽痛的认知。
这个高秘书,到底默默承受了多少?
在他那副永远平静、可靠、beta般的外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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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先生,你好,信息素匹配度检测结果,大概会在7个工作日后出来,你到时候如果不方便的话,可以关注一下我们医院的公众号,绑定一下个人信息,就可以在线查看检测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