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身为病人家属，悬心于亲人的病情的感受，高途比谁都更有体会。
因而对于盛少游的请求，他很是能设身处地为盛少游着想。
为了能尽快返回HS，更有效地推动靶向药临床实验名额的落实，高途以最高效率完成了在盛放生物科技的所有剩余交接工作。
整理文档、移交项目进度、与对接同事一一沟通确认，他做得又快又稳，条理分明。
陈品明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忍不住笑着打趣：“高秘书，在咱们盛放生物待着不舒服吗？节奏多平和，压力也没那么大。何必这么急着赶回去，接受你们沈总那‘高标准、严要求’的‘洗礼’？回去可就没这么轻松咯。”
高途正在核对最后一份数据表，闻言抬起头，对陈品明露出一个谦和而真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对这段共事时光的感念：“陈秘书，这段时间多亏您照顾，帮我熟悉环境、协调事务，真的非常感谢。”
他的道谢很实在，没有太多虚词。
陈品明摆摆手，帮着高途将最后几样私人物品装进纸箱，一路送他到了盛放生物大厦的楼下。
虽然已经接近冬季的尾声，但江沪的湿寒，还是挺难熬的。
只是站在楼下等出租车，风就吹得人刺骨的疼。
“就送到这里吧，陈秘书，您忙您的。” 高途接过纸箱，再次道谢。“下周小晴就出院了，到时候陈秘书有时间的话，一起吃饭，庆祝小晴迎接新生。””
“好。路上小心。” 陈品明点头，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建议，你有空也再好好考虑一下。盛放生物的平台、氛围和发展前景，对你这样的人才来说，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待遇和发展空间，我们都可以谈。”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明确抛出橄榄枝了。
高途抱着纸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盛放生物……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环境宽松，同事专业，没有那么多无形的压力和复杂的人际倾轧。
陈品明的诚意他也感受得到。
但是，盛放的当家人，是盛少游。
盛少游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高途只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他才微微有些安全感。
伪装得太久，卸下假面需要的勇气，他还没有。
—
回到HS集团总部，踏进那熟悉而忙碌的秘书处办公区时，高途意外地受到了一小波同事自发的、热烈的欢迎。
并非多么隆重的仪式，只是大家看到他回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笑着打招呼，询问他在盛放那边的情况，气氛难得地热络。
“高秘书！回来啦！看着气色不错啊！” 一个平时关系尚可的同事抱着文件路过，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笑着调侃，“盛放生物这么养人吗？感觉你比之前去的时候，好像……圆润了一丢丢？看来外派伙食不错！”
“啊？真的吗？” 高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愕然。
胖了？很明显吗？是因为在盛放那边压力小，作息规律，还是……最近照顾妹妹，跟着一起吃医院食堂和偶尔的“加餐”？
“骗你干嘛！不过这样更好看，显得没那么……嗯，单薄了。帅气值UP！”
同事笑眯眯地把手里一份文件夹递了过来，“对了，高秘书，帮个忙呗？这份文件需要沈总签字。我刚问过秦秘书长了，他说你既然回来了，沈总身边贴身秘书这块的工作，还是由你把关最合适，以后进出沈总办公室的文件流转和日程协调，还是交回给你负责。所以……拜托啦！”
高途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封皮，是市场部一份常规的季度预算追加申请。
他点点头：“好，我先放着，等会儿集中一起送进去。这份大概什么时候需要反馈？”
“这周五之前就行，不过，当然是越快越好啦！谢啦高秘书！” 同事完成任务，愉快地走了。
高途将文件分门别类放在自己已经擦拭干净的办公桌上，看着那渐渐堆积起来的一小摞待处理文件，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纷杂的思绪，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目光扫过屏幕上的邮件和日程表，一切都那么熟悉。
离开的这段时间，HS这台庞大的机器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精密运转，他负责的这一部分，似乎也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作内容大同小异，只是积攒了一些需要梳理的细节。
果然，没有什么工作是非某人不可的。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
很快，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上午十一点。
桌上的待送文件已经有了七八份，涉及不同的部门和事项。
他觉得是时候进去汇报一下了，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观察一下沈文琅今天的心情，为稍后提及临床实验名额的事情做个铺垫。
他整理好文件，
“扣扣”——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沈文琅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甚至隐约带着一丝……笑意？
高途推门而入。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沈文琅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黑色皮质老板椅上，身体微微后仰，手里拿着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嘴角挂着一抹清晰可见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椅子随着他脚尖无意识的点地，正在轻轻地、悠闲地前后晃动。
整个人的状态显得放松而愉悦，与高途预想中可能因忙碌而绷紧的情形截然不同。
志得意满——这是高途对沈文琅现在心情的总结。
沈总今天心情非常不错。高途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鼓起了一点信心。
他走上前，将文件放在办公桌边缘，然后汇报：“沈总，这是市场部第三季度的预算追加申请，需要您审核签字；这是……”
他汇报得很仔细，声音平稳清晰。
高途汇报，沈文琅的视线已经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高途，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他将文件一份份理好、指给他看关键处的修长手指……
目光里满是心满意足，带着物归原主的的愉快和安心。
椅子的晃动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只是高途全程都微垂着眼，专注在文件和自己汇报的内容上，不敢，也习惯了不去与沈文琅的目光直接对视。
因此，他全然没有发现，此刻沈文琅落在他身上的，是怎样一种近乎实质的、带着占有力度的凝视。
“嗯，好，行。文件先放这儿吧。” 听完了汇报，沈文琅心情颇好地摆了摆手，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去帮我泡点白茶过来。”
“好的，沈总。” 高途应道，心里却有些发急。
他酝酿了半天的情绪和说辞，被这泡茶的指令暂时打断了。
偃旗息鼓。
端着泡好的茶回到办公室，轻轻放在沈文琅手边不远不近的惯常位置。沈文琅正拿起一份文件翻阅，似乎没注意到他回来。
高途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微微交握在身前，嘴唇动了动，准备重振旗鼓。
沈文琅翻了一页文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还没走，而且一副心神不宁、有话要说的样子，终于抬起头，眉头微挑：“怎么了？吞吞吐吐的，还有什么事？”
高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语气平稳，尽量客观地陈述：“沈总，是关于这次靶向药临床实验志愿者名额的事情。盛放生物的盛总，他的父亲盛放老先生，也是腺体癌晚期患者，病情符合我们实验的入组标准。盛总希望能为他的父亲争取一个首批实验的名额。我……我私下咨询过负责筛选的同事，从纯医学角度看，老盛总的情况确实符合我们的志愿者标准。”
随着一个字节一个字节从高途嘴中说出，沈文琅脸上那抹原本轻松愉悦的笑意，一点点消散，最终变得阴沉。
“高途，” 沈文琅的声音锐利而冰冷，“姓盛的事儿，你这么操心干什么？”
高途心头一紧，但还是试图解释，：“沈总，请您理解。于公，盛放生物是我们这个项目的重要股东，合作方有合理诉求；于私，盛总毕竟也是HS的合作伙伴，老董事长病重，我们如果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于情于理，我觉得……”
“你觉得……你觉得……” 沈文琅打断他，怒意张扬，“高途，盛少游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急着替他说话？啊？去了盛放这才几个月，心就野了？胳膊肘开始往外拐了？”
“沈总，我承认我有些私心，” 高途被他的怒气慑住，声音低了些，但还是想尽力争取，“但是盛放生物在这个项目上的贡献和未来的合作潜力，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
“私心？你对盛放有私心？还是对盛少游有私心？！” 沈文琅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高途，你才去那边多久？他盛少游就有这么大本事，这么快就把我的人给策反了？！”
我的人。
三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沈总，我只是提出我个人的一点看法，最终的决定权当然在您。”
“盛少游这个狗崽子，还挺有能耐，这么短时间就策反了我的秘书。”我的二字，沈文琅说的咬牙切齿。
正喝着的白茶也气得“Duang”得一声落在桌子上。
水花溅了出来。
高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委屈和想要辩解的冲动，怕自己再说下去只会火上浇油，起到反作用。他默默地抽出几张纸巾，上前一步，低着头，开始小心地擦拭桌面上溅开的水渍和可能存在的茶渍。
沈文琅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只知埋头干活、连句软话都不知道说的木头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简直要气笑了。
他翻了个白眼，胸中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化为一声冷哼和一句硬邦邦的驱逐令：“出去！现在，立刻！盛少游要是再找你，你给我记住，你高途是我沈文琅的秘书，不是他盛少游的传声筒！不要理会不相干的人！”
“……好的，沈总。” 高途擦干净桌子，将污掉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没再抬头看沈文琅一眼，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沈文琅盯着那扇合拢的门，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拿起手机，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看信息时的好心情。
狼了个狼：【你什么时候搞定盛少游？】
花式游泳：【本来最好的打算，因为盛先生的过错，我被迫落入你们的手心，他愧疚不已。但情况特殊，我的膨胀期到了，等不了了，今晚，我只好主动为盛先生牺牲了】
狼了个狼：【MD，还要配合你演多久的戏，你赶紧搞定那个花孔雀】
花式游泳：【花孔雀？盛先生勾搭你了？】
狼了个狼：【[咒骂][咒骂][咒骂]】
花式游泳：【记得我消失后，把药及时给盛先生送过去！文琅，不要忘记哦~~】
———
卫生间，高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第一次尝试，彻底失败，还碰了一鼻子灰。
午休时间，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盛少游拨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背景音很安静。
“盛总，抱歉。名额的事……我跟沈总提了，但是……” 高途的声音带着歉意和沮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盛少游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不知道是在嘲笑沈文琅的小心眼，还是在嘲笑高途的天真，或者，两者皆有。
“盛总，您别太着急，我会再找机会劝劝沈总的。老董事长吉人天相，一定会有办法的。” 高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信心一些。
“没事，高途。” 盛少游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平静得出奇，“沈文琅那边，他已经亲自打电话‘联系’过我了。这件事，辛苦你了。”
亲自联系过了？高途一愣。
沈总动作这么快？而且听盛少游的语气，似乎成了。
果然沈总还是跟以前一样，刀子嘴豆腐心，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