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的孩子终究没能等到足月出生。
双胎本身对于营养的需求更大,对于孕体的要求更多。
沈文琅不是天生的Omega,孕囊更是后天半路出家。
都不是专业设备,半路撂挑子显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孕晚期,沈文琅的脚肿的不像话,跟厨房里新鲜出炉的水晶猪蹄一样,白皙晶莹,一按一个坑。
尽管如此,他还是固执的拒绝花咏提出的永久标记。
他还傻乎乎的认为,生完这胎后,只要不对外公布,他就还能做回曾经的那个风光无限的Alpha。
沈槐花和应明月出生的时候,沈文琅做了个梦。
沈文琅作为Alpha,后天形成的孕囊本就薄弱得可怜。
更何况孕初期没有Enigma信息素的介入,只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科技与狠活”药水,勉强帮着生长了一些。
两个孩子在肚子里越长越大,挤在那逼仄的空间里,腹壁空间每天都在摇摇欲破的边缘徘徊。
花咏把P国属的上名号的产科医生都强制性留了下来。
至于别的普通平民是否需要医生,他们的死活,与他何关。
这辈子已经弄丢了一个盛少游,不能再弄丢一个沈文琅。
沈文琅知道这件事后,和他大吵了一架。
“你疯了?!你把所有医生都扣下来,别的孕妇怎么办?别的孩子怎么办?”
花咏看着他,眼神平静,略带蔑视:“我不管。”
“你——!”
沈文琅气得浑身发抖,撑着臃肿的身体想要站起来和他对峙。可刚一站起,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收缩,他脸色一白,跌坐回去。
花咏上前一步,被他用眼神逼退。
“滚开。”
花咏没动。
沈文琅还想再说什么,可下腹那阵收缩越来越强,越来越密,像筋在痉挛。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可那股疼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越来越凶。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涌出。
不是羊水。
是血。
猩红的血,泅红了浅色裤,触目惊心。
于是刚刚被强制性留下来的医生们立马派上了用场。
为了防止胎儿的脐带脱垂,沈文琅第一时间被要求躺下。
连带着床一起进了备好的医疗室。
腹痛!
疼的眼冒金星!
疼的面色青白!
Alpha和Omega不同,没有天然产道,没办法自然生产。
两个孩子仿佛在肚子里玩抡大锤。
八十,腹壁上能看到小脚丫。
四十,小脚丫消失,换了地方,出现小手掌。
沈文琅痛到张嘴说话都没有声音。
谁来救救他,怎么这么疼?
额头上覆满了汗,头发汗湿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疼得筋疲力竭。
麻醉剂起效后,沈文琅逐渐陷入昏睡。
从出血到昏睡,疼的过程也就15分钟,但对于沈文琅来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因为他好像灵魂漂浮,去了另一个空间。
———
刺鼻的消毒水味。
仪器的滴答声。
还有——浓郁的鼠尾草气息,浓到让他窒息。
“臭死了。”沈文琅皱起眉,在心里骂了一句,“怎么这么多鼠尾草味道的Omega?”
可周围的医护人员,一个个脸上却充满焦急,和他厌恶的反应截然不同。
“主任,怎么办?腺体一直在自主释放,病人失去对它的控制了!”
哪怕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Beta护士,声音里也带着颤抖。
代表着生命力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已经消耗过度的腺体中喷涌出来,像是最后的、不顾一切的燃烧。
沈文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油尽灯枯。
还有另一个词:回光返照。
这是梦吧?他想。
是梦,梦都是不合理的。
他发现自己飘到了病人的床头位置。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Omega在生孩子,能让他做这么离谱的梦。
他低头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高途。
躺在抢救床上,一动不动。
上了呼吸机,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像一张纸。
腺体的跳动,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病人的血压突然下跌了!”
“心跳异常!快上措施!”
“液里的信息素浓度在下降!”
“氧浓度在下降!”
沈文琅疯了似的扑过去,想要抓住他,想要抱住他,想要唤醒他。
可他的手穿过了高途的身体。
他碰不到他。
他什么都碰不到。
他的秘书看起来非常不好。他想要拥抱他,想要告诉他不要怕,想要做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沈文琅心痛到不行。
然而不等他看到结果,梦境又跳转了。
阳光很好。
他带着一个孩子在草坪上玩,笑得开心又恣意。那孩子长得很好看,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影子,叫他“干爹”,声音奶声奶气的,像裹了蜜。
“谢谢干爹舍己为人的奉献精神!”
孩子仰着脸对他笑,天真无邪。
舍己为人?
奉献精神?
什么意思?
他还来不及问,梦境又跳转了。
这次是那个夜晚。
那个让他倍感屈辱的夜晚。
凌乱的地板,破碎的衣物,混乱的记忆。
与现实不同,梦里他糊里糊涂睡了一个Omega。那个Omega反抗,他给了他一耳光,压制的他动弹不得,然后他缠着他开始接吻。
那个Omega是谁?
他想看清那张脸。
画面翻转,变成了花咏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高途穿着破烂的衣裳,带着一身伤痕,从那个房间走出来。每一步都走得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
不对。
不是这样。
沈文琅仿佛被扔进了一个万花筒般的滚筒洗衣机里,那些画面毫无规律地循环播放,翻滚,旋转,撕扯着他的意识。
再睁眼时,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
花咏坐在床边,看着他。
那张素白的脸上,一贯的冷漠和疏离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那双总是盛满算计和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文琅。”花咏轻声叫他,“你辛苦了。”
沈文琅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是花咏吗?
是那个为了盛少游可以不顾一切、可以疯狂到绑架、可以偏执到让人害怕的花咏吗?
可眼前这个人,眼睛里分明有光。那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光。
花咏牵起他的手,低下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感激文琅还活着,还能伴他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