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翼又回到沈钰身边了。
就好像打了烙印的羊,兜兜转转,终究离不开那片幅员辽阔的农场。
沈钰对他的烙印,无论走多远,无论逃多久,早已烙进骨血里,成了他的一部分。他以为可以割舍,可以遗忘,可以重新开始——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人的意愿运转。
回来那天,阴雨连绵。
助理扶着他的手下车。
他站在车旁,雨伞遮不住密雨,就如他护不住文琅。
只能任由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
庭院那头,沈钰站在那里。
隔着雨幕,四目相对。
那个人还是老样子——挺拔,冷峻,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边添了几缕白,但眼里的痴狂比从前更甚,眸色沉沉,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Omega一步步走回这个“牢笼”。
应翼迈开了步子。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濡湿了他的衣裳。他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像是赴一场注定要赴的约。
走到沈钰面前时,他停下来,抬起头。
沈钰低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积压多年的怨怼,有想要伸手触碰却又克制的犹豫,还有一丝……他不想要的爱慕。
“回来了。”沈钰说。
沈钰轻轻搀住他的手臂。
在外人面前,他对他一贯是“相敬如宾”的。
应翼没有回答。
他只是木然站着,任由雨水和着某种温热的液体,一起滑落。
—
应翼是江沪土生土长的孩子。
年轻,热血,有一腔报国之心。他从小就很能折腾,也很有目标,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安逸的生活,不是寻常的幸福,而是那种能让他热血沸腾、能让他的名字被记住的事业。
谁知道后来分化成了一个Omega。
不过他并未因此放弃,长大后,他依旧考入了国家某个特殊部门,专门针对G国的某些地下行动做调查。
那是个隐秘的、危险的、见不得光的世界,但他甘之如饴。
与沈钰的相遇,纯属意外。
被沈钰看上,更是意料之外。
那时候G国有个人体基因违法项目,H国失踪了不少去G国和P国游玩的游客,引起了有关部门的注意。应翼作为部门里综合能力最强的人,理所当然接下了这个任务——卧底进入某个表面是慈善组织、实际背地里做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组织,参加他们的宴会。
那场宴会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应翼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挂着得体的微笑,在一群豺狼虎豹中周旋。
然后他看到了沈钰——P国最年轻有为的军火商继承人,冷着一张脸,站在人群中央,像一柄出鞘的刀。
有人找沈钰的麻烦。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几句挑衅,几个不怀好意的试探。不想看到宴会出乱子影响自己的任务,应翼出手帮忙化解了。
沈钰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惊艳。
应翼没什么感觉。
他对这个年轻的黑道继承人并没有产生什么好感。但沈钰和他盯着的目标任务有接触,为了任务,他需要接近这个人。
于是,他虚与委蛇。
于是,他笑脸相对。
他的温和仿佛给了沈钰一种错觉——两人是两情相悦,不是他沈钰一个人的一见钟情。
后来应翼拿到了想要的情报。准备撤出这场假面游戏。
被吊足了胃口的沈钰,却不会让他功成身退。
应翼可能缺了点好运气。
他碰到了嫉妒心重的队友——一个Omega,不好好在家里生孩子,跑出来出什么风头?于是,情报送出去的同时,应翼也落到了恼羞成怒的沈钰手中。
毕竟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才,心里有大义。
沈钰的温柔小意,他抵抗;甜言蜜语,他免疫;暧昧拉扯,他毫不动心。
那些温和的手段用了一遍又一遍,像水泼在石头上,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起始点是错误的,再怎么正确的过程也解不出想要的答案。
沈钰终究是吃肉的狼。
信息素匹配度低,诱导不到你?没关系。G国的实验,正好缺个实验对象。
应翼被送进了那个他曾调查过的实验室。
激素、药剂、各种匪夷所思的改造手段,一波又一波地施加在他身上。
他咬紧牙关,抱着会被营救的信念,撑过了一轮又一轮非人的折磨。
那些日子,他唯一的支撑就是——H国不会放弃他。他还有任务没完成。他不能投降。
可后来,沈钰带他去见识了一场权力倾轧下的博弈。
他看到了那些文件,那些记录,那些被当做筹码交换的“棋子”。他的名字,也在其中。
他才知道,他是被舍弃的那颗。
信念的崩塌,往往只在一瞬间。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正义牺牲,在为信仰坚持。现在,他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肉要趁着新鲜吃。
沈钰的诱导信息素,终于起作用了。
他屈服了。
不是屈服于沈钰,而是屈服于基因深处对强者的雌伏本能。那些被药剂改造过的腺体,那些被激素重塑的神经,都在那一刻集体背叛了他。他被迫抬起头,被迫接受那个居高临下的注视,被迫承认——他逃不掉了。
信息素的膨胀让他想要靠近,想要亲吻,想要交换。
……想要被天漫。
用肉体的沦陷,来拯救精神的沉沦。
一次。两次……无数次。
驾轻就熟。
沈钰对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只是不尊重他罢了。
说对他好——他会在权力场上为他争取换国籍,会为他运作晋升上将。甚至那晋升的名目都可笑得离谱:和平?
用身体换来的和平吗?
说对他不好——在一方天地里,沈钰会想要完全掌控他。要他眼神失焦,要他放弃尊严,要他渴求,要他不知廉耻……
在那些时刻,他不是将军,不是曾经的精英,只是一个被拆解、被侵占、被彻底拥有的Omega。
应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年的。
有时候他觉得已经死了,有时候又觉得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三岁的沈文琅。
那个小小的孩子,站在庭院角落里,一脸冷漠地看着沈钰处决了一个叛徒。枪声响起,鲜血四溅,那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适,只有一种过早习以为常的麻木。
应翼忽然惊醒。
网络延迟的父爱,开始生效。
浑浑噩噩的沉沦,迎来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