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妄抱着苏念，冲出了神殿。
他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连串残影。
空旷的金属走廊里，只有应急的红色灯带在闪烁，将他奔跑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怀里的人烫得吓人。
隔着衣料，那股高温依旧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仿佛抱着一颗即将爆炸的微型恒星。
可偏偏，他又轻得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灰。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秦妄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医疗区！”
他对着空气咆哮。
“给我指路！最快的路！”
“指令确认。”
旺财的声音在头顶的扬声器里响起。
“前方路口左转，直行三百米。已为您开启所有隔离门。”
前方的合金闸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更深邃的通道。
一抹冰冷的白色光芒，是医疗区的入口。
秦妄一脚踹开医疗区的门，冲了进去。
这里比外面更冷，也更暗。
他粗暴地将苏念放在最中央的一张多功能医疗床上。
“扫描他！立刻！马上！”
秦妄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旺财！”
“正在执行。”
医疗床上方，一道淡蓝色的光束缓缓扫过苏念的身体。
旁边的屏幕上，无数数据流疯狂闪动，紧接着，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参数都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
旺财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困惑？
“体表温度68.7摄氏度，核心温度无法测量。能量结构……崩坏。”
“说人话！”
秦妄一拳砸在旁边的控制台上，金属台面瞬间凹陷下去。
“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戳了无数个洞的口袋。”
旺财用了一个通俗的比喻。
“任何注入的能量，包括生命力本身，都在从这些‘洞’里流失。我从未见过这种损伤，它不属于物理或能量的任何一个范畴。”
“我问你怎么治！”
秦妄的眼眶都红了，暗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血丝。
“用修复舱！用你的一切办法！”
“修复舱无法启动。”
旺财的回答冰冷而绝望。
“第一，基地能源仅剩2.8%，不足以支持修复舱的单次运行。”
“第二，修复舱的原理是基于稳定的基因蓝图进行细胞重组。而主人目前的状况，他的‘存在’本身都在逸散，强行修复，只会加速他的解体。”
解体。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秦妄的脑子里。
他看着医疗床上的苏念。
苏念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皮肤上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金色光晕。
那些金光，正从他的皮肤下一点点渗出，化作微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那就是旺财说的“流失”。
秦妄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苏念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怕自己一碰，这个人就真的碎了。
“废物！”
他低吼，不知道是在骂旺财，还是在骂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再次尝试将自己的力量渡过去。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那带有侵蚀性的、混沌的黑暗力量，刚一接触到苏念的身体，就被那些无形的“洞”撕扯得粉碎，然后和那些金光一起，逸散到空气中。
毫无用处。
他的力量，救不了他。
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秦妄淹没。
他可是邪神。
是玩弄灵魂、吞噬恐惧的存在。
可现在，他连自己唯一在乎的人都留不住。
“一定有办法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旺财，重新计算。不计任何代价，不考虑任何风险，只要能让他活下来！”
“指令已变更。重新规划解决方案，移除所有安全协议限制。”
医疗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数据流在屏幕上无声滚动的声音，和苏念身上光点逸散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嘶嘶声。
每一秒，都是煎熬。
“方案生成。”
旺财的声音再次响起。
“找到一个理论上可行的方案。代号：‘奇美拉’。”
秦妄猛地抬头。
“说。”
“‘奇美拉’计划，是基地建立之初，为了应对高维生物融合、或概念性武器打击而设定的一个禁忌协议。从未被执行过。”
“它的核心理论是，当一个生命体的‘存在’无法自我维系时，可以引入一个更高阶、更稳定的‘存在’，作为临时的‘容器’和‘框架’，强行将其锚定在现实维度。”
秦妄的呼吸一滞。
“我……做那个容器？”
“是的。”
旺财肯定了他的猜测。
“你的存在形态，是目前已知的唯一符合条件的‘容器’。你的力量本质混乱而稳固，可以像胶水一样，暂时‘糊住’主人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窟窿’。”
“怎么做？”
秦妄的声音异常平静。
“你需要与主人进行最深层次的能量链接。不是注入，而是融合。你需要将你的力量，渗透进他的每一个能量回路，每一个细胞间隙，用你的‘存在’，去填补他正在流失的‘存在’。”
“风险。”
“风险评估：极度危险。”
旺财的声音毫无波澜。
“第一，主人的能量本质与你截然相反。两种力量的直接对冲，可能导致湮灭反应，你们会一起消失。”
“第二，这个过程相当于你将自己的一部分，变成了修复他的‘零件’。在他完全恢复之前，你们将无法分割。他受到的任何伤害，都会同等反馈给你。如果他最终还是……消散了，作为‘容器’的你，也会一同崩溃。”
“第三，这个过程对你来说，会非常痛苦。相当于把你自己撕碎，再塞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成功率是多少？”
“……无法计算。”
这是旺财第一次给出这样的答案。
秦妄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和决绝。
他俯下身，轻轻拨开苏念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哥，你可得抓紧我了。”
他低声说。
“这次要是再敢把我推开，我们就一起玩完。”
说完，他坐到医疗床边，握住苏念的一只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旺财，开始吧。”
“引导程序已启动。”
下一秒，秦妄的身体开始变化。
浓郁如墨的黑暗从他身上涌出，不再是狂暴的触手，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细密的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沿着他与苏念交握的手，开始向苏念的身体里渗透。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当第一根黑色丝线，接触到从苏念体内逸散出的金光时，一阵无声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痛，猛然在秦妄的意识中炸开。
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他的神经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苏念的手，将更多的黑色丝线，义无反顾地，送进了那片正在崩塌的金色世界里。
堵不住，就一起漏。
死，也要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