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因为那句问话和随之而来的沉默，变得粘稠而沉重。
每一秒，都像是在秦妄敏感的神经上缓慢地拉动锯子。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进枕头里，只留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对着苏念。
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试图藏起自己所有狼狈的大型猫科动物。
苏念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点因为排异反应而升起的烦躁，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他靠着椅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麻烦。”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床上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
苏念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依旧泛着微光的绿色印记，继续说。
“但你是我的人。”
“再麻烦，也得受着。”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今天天气不好，出门要带伞”一样的事实。
没有安抚，没有哄劝，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理所当然。
床上半天没有动静。
就在苏念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那个僵硬的背影，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甚至，还往床中间挪了挪，仿佛在宣告自己对这张床的所有权。
苏念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真是个好懂的邪神。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中练习旺财。
“旺财，分析印记。成分，结构，剥离可能性。”
“正在分析……印记为纯粹的生命本源能量，已与宿主表皮细胞及浅层神经系统深度融合。能量结构稳定，呈共生状态。”
“说人话。”
“撕不下来。强行剥离，等于把您的手整层皮带肉削掉。”
苏念：“……”
这颗种子，果然烫手。
“有无中和或屏蔽方案？”
“方案一：物理隔绝。使用超高密度反能量材料进行包裹，可屏蔽99.8%的能量外溢。缺点：材料稀有，需向军方最高指挥部申请。”
“方案二：能量中和。寻找同等级别的混沌或寂灭属性能量进行对冲。缺点：风险极高，可能导宿宿主身体当场湮灭。”
苏念听着旺财的分析，眉头越皱越紧。
两个方案，一个办不到，一个不能办。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个身穿笔挺军装，肩上扛着上校军衔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神情冷肃。
男人的目光如鹰隼，第一时间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苏念身上。
“苏念上尉。”
来人是林振，负责“零号项目”安全与评估的最高长官。
一个出了名的铁血派。
苏念站起身，行了个军礼。
“林上校。”
林振的视线，从苏念的脸上，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上面，属于世界树的生命印记，正散发着柔和而顽固的绿光。
林振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任务报告里会写清楚。”苏念回答得滴水不漏。
“我现在就要知道。”林振的语气不容置疑，“零号目标的苏醒，是否与它有关？它的能量属性，对零号目标有何影响？”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有影响。”苏念没有隐瞒，“能量属性对立，会引发排异反应。”
他指了指自己和秦妄之间的距离。
“我们现在必须保持安全距离。”
林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零号目标，是人类对抗宇宙倾覆的最终兵器。
而苏念，是唯一能控制这件兵器的“鞘”。
现在，鞘和刀之间，出现了排斥反应。
这是足以动摇整个防线的巨大变数。
“一种不明的，具有高度活性，且与零号目标属性冲突的能量源……”林振喃喃自语，眼神变得锐利而危险。
他看向苏念，像在看一个被污染的样本。
“苏念上尉，为了安全起见，你必须立刻接受隔离检查。”
他一挥手。
“带他去S级隔离实验室，对污染源进行全面分析和……清除。”
“是！”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手中的束缚器械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苏念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知道所谓的“清除”是什么意思。
如果分析后发现无法控制，军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极端的方式。
比如，连同他的手一起，从物理上彻底销毁。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滚。”
一个沙哑的，带着初醒时特有慵懒的声音，从医疗床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他们回头，看到那个本该虚弱不堪的“零号目标”，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秦妄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苏念身上。
以及，苏念手背上那个他无比厌恶的绿色印记上。
他皱着眉，嫌弃得毫不掩饰。
然后，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看向林振。
“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碰了？”
林振的脸色一变，厉声道：“零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在排除潜在的安全隐患！”
“隐患？”
秦妄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纯粹的，属于神祇的傲慢与嘲弄。
“他身上的东西，是很脏，很讨厌。”
他看着苏念，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但那是我的麻烦。”
他缓缓地，将目光移回到林振和那两个士兵身上，眼底的黑色，浓得化不开。
“我的麻烦，除了我，谁敢动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