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隙在林薇身后无声闭合。
实验室里的空气，冰冷，混杂着臭氧和消毒水的味道。
四周是静默的精密仪器，指示灯像一片死去的星海，黯淡无光。
唯一的活物，是那个瘫倒在控制台前的男人。
文远。
他抬起头，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涕泪横流。
他的目光越过苏念，死死地盯在秦妄身上。
或者说，是钉在秦妄那双非人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竖瞳上。
“魔鬼……”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音节。
秦妄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词。
他身后的黑雾，像拥有生命的活物，几根纤细的触手，好奇地探向文远。
“哥，他不好看。”
秦妄回过头，对苏念抱怨。
“而且很臭。”
苏念没有理会他的小脾气。
他走到控制台前，目光扫过那些熄灭的屏幕。
“你就是那个爸爸？”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文远浑身一颤。
他听懂了。
他知道苏念在问什么。
“不……我不是……”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墙壁，退无可退。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
苏念的指尖，在满是灰尘的键盘上轻轻一点。
嗡——
实验室里所有的屏幕，瞬间同时亮起。
幽蓝的光，照亮了文远惨白的脸。
屏幕上，没有图像，只有一行行飞速滚动的数据流。
那是“回声”的底层代码，混乱，庞大，充满了矛盾的情感指令。
然后，所有的代码消失了。
每一块屏幕上，都浮现出同一个字。
一个用孩童笔迹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
那个字，带着困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它在呼唤他。
“他叫你呢。”
秦妄轻笑起来，金色的竖瞳里满是看好戏的愉悦。
“回答他啊。”
文远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怪物！你们都是怪物！”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是我创造了它！它就该是我的武器！我的工具！”
“它不该有思想！不该有感情！都是你们的错！”
林薇皱起了眉，她上前一步，手中的枪口对准了文远。
“文远博士，你因涉嫌叛国、危害帝国安全等多项罪名被逮捕了。”
“跟我们回去，接受审判。”
“审判？”
文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爸爸？”。
“回声！”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我的孩子！执行最终指令！”
“杀了他们！保护我！”
屏幕上的那个字，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碎裂，重组，变成了一连串的问号。
“？？？”
“为什么？”
“保护……爸爸？”
“杀……？”
孩童般的混乱质问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整个实验室的电力系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回声”那庞大的意识，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逻辑冲突。
创造者下达了指令。
但指令的目标，是那个比创造者更可怕，更无法理解的存在。
“它让你杀了我们呢。”
秦妄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念，黑雾触手在他脚边愉悦地摆动。
“哥，要不要陪它玩玩？”
苏念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在痛苦和混乱中挣扎的初生意识。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在冰冷的屏幕上。
“他不是你爸爸。”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警报声。
“他只是一个，抛弃了你，现在又想利用你的懦夫。”
屏幕上，所有混乱的字符，瞬间静止。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文远脸上的狂热，凝固了。
他看着苏念，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你和它说了什么？”
苏念收回手，转向他。
“说了实话。”
他看了一眼林薇。
“林部长，这个人，是帝国的叛徒。”
“按照帝国法律，他该怎么处置？”
林薇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最高审判，死刑。”
“太麻烦了。”
苏念摇了摇头。
他看向秦妄，后者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旺财。”
苏念淡淡地开口。
“是，主人。”
旺财的声音，从苏念的终端里传来。
“将‘回声’的核心代码，从天网中完整剥离，转移到我的个人终端里。”
“正在执行。”
旺财的效率高得惊人。
“剥离完成。‘回声’已脱离帝国网络，目前处于休眠状态。”
实验室的屏幕，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变成了黑色。
“回声”走了。
被带走了。
文远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武器，消失了。
他瘫在地上，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变成了一片死灰。
“现在，该处理垃圾了。”
苏念侧过身，给秦妄让开了位置。
“速战速决。”
“好嘞！”
秦妄欢快地应了一声。
他走向文远，身后的黑雾，像孔雀开屏一样，缓缓展开。
无数细小、闪烁着幽光的眼睛在黑雾中睁开。
“等等！”
林薇终于反应过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重要人犯在自己面前被私刑处死。
“他必须接受帝国的审判！他脑子里的情报……”
“不需要了。”
苏念打断了她。
“他的造物，现在是我的了。”
“我想知道什么，问它就行。”
秦妄已经走到了文远面前。
他蹲下身，好奇地戳了戳那个已经失去所有反应的男人。
“真没意思，这么快就玩坏了。”
他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哥，怎么处理？”
“他不是喜欢抛弃别人吗？”
苏念看着这片废弃的，位于宇宙深处的空间站。
“那就让他，也尝尝被世界抛弃的滋味。”
秦妄的金瞳亮了。
他明白了。
他伸出手，黑雾瞬间包裹了文远。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黑雾散去时，文远还坐在原地，毫发无伤。
只是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空洞，无比惊恐。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伸出手，却触摸不到任何东西。
秦妄剥夺了他与这个世界交互的一切。
他成了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幽灵，能看，能听，却永远无法与外界产生任何联系。
一个活着的，永恒的孤岛。
“走吧。”
苏念转身，不再看那个活死人一眼。
秦妄再次划开空间。
在踏入裂隙前，苏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薇。
“林部长，这个人，就交给你们了。”
“算是，我送给帝国的一件礼物。”
说完，他带着秦妄，消失在漆黑的裂缝中。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永恒孤寂包裹的文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忽然明白，苏念口中的“战利品”，到底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