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顺序却已然反了,他能接受被背叛之后伤心下决心反击、最后把人踩在脚下。
而事实却是那个人死在了自己面前,为他挡了致命一击,在自己悲愤欲死之际,又得知对方曾背叛过自己的事实,铁证如山。
如果对方没死,江家所有的一切,都会落到对方手里,而他自己,也将听命于对方,看对方的眼色行事,如果对方良心稍微不好一点,他将来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照理来说,发现之后,他的确应该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免受一场劫难,可偏偏,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陈立也都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这些年再也不提那些话了。
陈立只说林泽金是他的爱人,再也没有提过背叛的事。
江澈清知道,陈立是看出来了他心里放不下。
他恨那个人。
恨他骗自己,恨他算计自己,恨他死了还让自己记了这么多年。
可他恨了这么久,恨到最后,剩下的全是那些他挖却不去的回忆。
他对那个人,又爱又恨,爱到想跟他过一辈子,恨到想把他从坟里挖出来再打一顿,可是人死了,什么都没了,连恨都没地方搁。
江澈清睁开眼睛,手背上输液管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血管里。
病房里安静得过于寻常,直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侧头看去。
一颗脑袋枕在那里,呼吸一下一下地吹着他的脖颈,温热的,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他跑了。
青年睡在他旁边,脸对着他的肩膀,睫毛垂着,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头发翘着,乱糟糟的,像是一整晚都没好好躺过。
病房的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底下腿挨着腿。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了,好像回到了毕业时那个小单间,回到了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床。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挤在一起,毫无防备地睡着。
下一秒他回过神来。
不是他,这张脸,是那个人的双胞胎兄弟,一个凭空出现、没有过去、只会伸手要钱的小麻烦。
他想起见到林煦的时候,在办公室,这人在他对面,笑嘻嘻地说“江总,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他当时觉得这人轻浮、市侩、浑身上下写满了我要钱。
后来查到的那些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更是铁证如山,这人就是冲着钱来的,和他查到的关于林泽金做的那些事一样。
不,比他更赤裸,林泽金至少还会装,让他一点也看不出来对方别有用心。
林煦连装都懒得装,张嘴就是借钱。
他那时候讨厌林煦,不是讨厌他贪财,是讨厌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林泽金也是这样的人。
那些转账记录、那些聊天截图,林煦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镜子,照出林泽金藏起来的那一面,他不想看,但不得不看。
所以他推开他,冷落他,把他当普通员工,眼不见为净。
可是现在,这个人失忆了。
他不再提钱,不再算计,他眼里只有一个人,找不到他会慌,看到他会笑,会笨拙地给他暖手,会趴在他身边睡着。
江澈清看着林泽金的睡颜,目光从他的眉毛滑到睫毛,从睫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他忽然想,如果这个人永远不恢复记忆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侧过头,掩下了自己的心思,不想被人看出自己心中藏匿着的龌龊。
可没一会,他又盯着那张脸,想起一个问题,他是不是只是喜欢这张脸?如果这张脸换成了任何一个灵魂,他都会喜欢吗?
他想起林煦失忆后的种种,那种纯粹的依赖,毫无保留的信任,笨拙的关心,这些东西,和林泽金不一样。
林泽金从来没有这样依赖过他,他永远是独立的、克制的、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深,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而眼前这个人,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喜欢上这个人,而这个人,是他爱人的弟弟,他应该保持距离。
他正想着,怀里的人动了。
林泽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抬起头,对上江澈清的目光。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江澈清看着他,没说话。
林泽金也不在意,把脸又埋回他的肩窝里,含混不清地说:“你终于醒了,我好想你。”
江澈清原本想把人推开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你睡的好沉,”林泽金的声音闷在他肩膀里,“我想和你说说话都不可以,好难受。”
江澈清沉默了很久,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林泽金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吃饭了吗?肚子难受吗?以后想跟我说话,叫醒我就行,不用等。”他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青年像是没睡醒,说完话后又迷迷糊糊地继续睡回笼觉,江澈清躺在那里,手还搭在林泽金的后脑勺上,没有收回来。
他心里清楚,他迟早会爱上这个人,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答案。
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泽金还没醒。
他蜷在病床的一角,被子拉到下巴,脸朝里,呼吸又沉又长。
江澈清已经收拾好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左手打着吊瓶,右手拿着平板,正在看文件。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朝医生微微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医生带着护士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笑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林泽金,又看了一眼江澈清,压低声音说:“这家伙昨天守了大半夜,半夜查房的时候他都醒着,这回倒是睡得挺香的。”
江澈清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下时钟,快到中午12点了,他伸手轻轻推了推林泽金的肩膀:“醒醒。”
林泽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