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泽金侧着身体,早早地睡着了,江澈清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如同往常一样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夜灯亮着,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来一下。”
不到五分钟,杨胜出现在走廊尽头,黑色的制服,笔挺的身板,他走到江澈清面前,微微低头:“江总。”
江澈清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天在储物间,你们聊了什么?”
杨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江澈清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老板这么快就知道了。
但随即又低下头,了然了,这种小动作向来逃不过老板的眼睛,估摸着再精细一点,连对话内容都能知道。
他只能低着头,把储物间里两个人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一字不漏。
江澈清沉着脸看着他,杨胜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种多管闲事的警告。
他低下头,在心里对林泽金说了句抱歉,这次可不怪他卖了。
很明显,自家老板一下子就猜到了对方已经恢复了记忆。
只是不知为何,还是跟以往一样没有拆穿,他还是不太了解老板们在玩些什么把戏,只知道自己做的分内之事,插手的确实有些超过了。
因此态度也格外端正,垂着手,等着。
过了很久,江澈清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冷。
“保镖什么时候拍照片也有钱了?”
杨胜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低声解释道:“之前属下觉察到林先生一直想着要赚钱,也没有看到他有什么赌的嫌疑,所以就想了这个法子,把钱给到他。”
“的确是属下的一方私心。”
保镖的任务就是跟踪和报告林泽金行程,所以才需要拍照片给老板,这些是他份内的工作,并不会算钱。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江澈清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过了几秒,他放下手,睁开眼。
“去陈立那,你给他的那些钱结一下。”
杨胜抬起头:“江总,我并不是——”
“没有下次。”江澈清打断他,他看着杨胜,目光很沉,“他要钱,我自然会给他,该是你的钱,就自己收好。”
杨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从那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含义,于是他缓缓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江澈清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杨胜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澈清靠在墙上,走廊里的夜灯亮着,他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良久,他把药瓶揣回口袋,直起身,转身走回卧室。
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江澈清站在床边看着这张脸。
早上青年跑过来找他的那一瞬间,他就觉察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是蒙雾中被点亮了一瞬的光,扎眼得很。
他当时就明白了,但没有拆穿青年拙劣的演技。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如同往常一样,把粥推过去。
面包上的草莓酱多抹了一层,替对方找补。
会议中,他把青年安排在隔壁等候区,平板里登好了游戏账号。
他以为只要给足消遣,这人就会乖乖待着,像以前一样。
他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部分过去,透过磨砂玻璃,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
对方一直没动,在打游戏,他稍微安了心。
直到青年站起来,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而是径直走向了走廊另一头,那个地方正好是杨胜站岗的位置。
江澈清的手指攥紧了笔。
会议室里的人还在汇报,PPT一页一页地翻,他都没听进去,视线穿过磨砂玻璃,死死盯着那两道模糊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走近,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带着杨胜去了储物间。
手里的笔啪地断了一截,陈立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江总?”
他这才回过神,把断笔放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继续”。
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给青年留了十分钟,十分钟不出来,他就直接进去找。
到那时,什么颜面,什么会议,他都不在乎。
他盯着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七分钟,八分钟,九分钟。
杨胜出来了,那个人却没有跟出来,还留在里面。
他心中的焦躁升到了顶点,还有什么事情是要背着自己去说的?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杨胜的面说?非要一个人躲在储物间里?
果然,一旦恢复了记忆,就开始不老实了。
所有的事情都不受他控制了,这个人也不会再把目光专注到他一个人身上了。
他早早结束了会议,推开门,大步走向储物间,推门进去的时候,对方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裤兜里藏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但江澈清看到了。
他的神情变得很冷,可对方似乎毫无察觉,甚至还自作轻松地跟他打招呼,晃了晃已经黑屏的手机,说外面有点吵。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只被塞进裤兜的手机,早知道就不该把这东西还给他。
一个没看住,就能生出事端来。
他选择了先放过青年,走廊里有人,会议还没彻底结束,他不想在那种地方质问。
可没想到,青年居然从背后扑上来,抱住了他,当着一群员工的面喊“阿澈,我好想你”。
江澈清当时没回头,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拥抱太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
江澈清收回思绪,低头看着床上那张安静的睡脸。
夜灯还未熄,光线很暗,落在他的眉毛上、鼻梁上、嘴唇上,睡得很沉,呼吸很轻,毫无防备的模样。
江澈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那人没有醒,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梦里追逐什么。
或许该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不想逼得太紧。
他的手往上移,摸了摸对方的头发,指腹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这里砸一个口子下去,鼓个包,能不能让他再一次失忆?
回到那个只会黏着他、依赖他、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样子?
林泽金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江澈清的手指顿了一下,慢慢收回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别让我等太久。”
他弯下腰,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青年的肩膀,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了下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江澈清闭上眼睛,听着旁边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药效还没有上来,脑子里还是一阵一阵疼痛着,但他没有再想什么。
身旁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一只手搭过来,搭在他的手臂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他跑了。
江澈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侧头看向对方,伸出手,覆在那只手上,轻轻握住,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