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寂静无声,江澈清醒来的时候,无知无觉,他睁开眼,头顶的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又是医院。
他侧过头,看到一个人趴在他床边,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指缝嵌着指缝,青年睡得很沉,睫毛垂着,眉头舒展,呼吸均匀。
那张脸,一如五年前,眉眼、鼻梁、唇形,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变化,五年的时光,依然年轻,依然好看。
而他自己,已经过了五年,他不再是以前会开着跑车、后备箱塞满玫瑰、冲动又张扬的少年了。
他的眉眼间多了沉郁,眼底藏着倦色,他变了很多,成熟了,也老了。
他看着那张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又是幻觉吗?
他慢慢抽回手,手指从林泽金的掌心里滑出来,带出一点温度。
林泽金的手指蜷了一下,醒了,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对上江澈清的目光,愣了一下,连忙坐直了身子。
“你醒了?”
江澈清看着他,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盯着。
林泽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站起来,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手,连着按了好几下才按准,声音有点不稳:“医生,他醒了。”
很快,医生和护士涌了进来,量血压、测体温、查瞳孔、问问题,病房里一下子嘈杂起来。
林泽金被挤到一旁,站在床边,看着江澈清被翻来覆去地检查。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江澈清的脸,而江澈清的目光,也一直落在他身上,隔着医生和护士,隔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四目相对。
终于,医生检查完了,转过头来对林泽金说。
“他身体本身没有大问题,主要是长期服用的精神类药物突然停掉,引起的戒断反应,加上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没休息好,身体撑不住了才晕倒。”
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澈清,又转回来。
“我们已经给他补了液体,接下来最主要的是恢复用药,不能再突然停了,这种事很危险,再这样下去,下次可能就不只是晕倒了。”
他合上病历本,语气加重了一些:“另外,我建议他住院观察几天,或者至少请心理科的医生来会诊,戒断反应不是小事,需要规范治疗。”
林泽金边听边点头,嘴里连忙附和。
林泽金目送医生离开,余光注意到江澈清一直在看他,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像是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门又被关上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林泽金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他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两粒,递到江澈清嘴边,药片在指腹上轻轻晃着。
“你吃吧,”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慢慢来,会好的。”
他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他在录像里看到过江澈清抗拒吃药的样子,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劝说的话。
可江澈清他看着林泽金那张脸,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两粒药。
嘴唇碰到了指尖,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燥的起皮,林泽金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药片差点滚落,他赶紧稳住,收回了手。
他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又倒了水递过去,江澈清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林泽金。
林泽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犹豫了会又闭上了,他预想过许多种可能。
江澈清质问他为什么装失忆,为什么骗他,为什么不早说自己是林泽金,他甚至想过江澈清会暴怒,会摔东西,会让他滚出去。
可是什么都没有,江澈清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林泽金实在待不下去了,他找了个借口:“我去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像是逃一样。
他拉开门,走出去,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护士站偶尔有人经过,他左右望了望,没有看到周辞的身影。
他心里松了口气,还真怕那这两个人闹起来,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站在病床前,互不相让。
还好,周辞不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一些,才推门回去。
接下来的两三天,一切平静得不像话。
江澈清没有问他是怎么回来的,没有问他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没有问周辞跟他说了些什么,也没有问那份鉴定报告。
甚至都没怎么开口说过话,就是看着林泽金,安静地、专注地。
林泽金试探了好几次。
他咳嗽了一声,故作随意地说:“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
江澈清摇了摇头。
林泽金又说:“你难道不好奇我那天晚上出去之后为什么消失了几天吗?”
江澈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都过去了。”
林泽金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卡了壳,都过去了?什么叫都过去了?
他还想再问,可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不对劲,他通过系统投影看到过江澈清看到那份报告时的反应,脸色灰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江澈清从来不信直觉,只信证据,现在证据摆在面前,他应该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可是他不问,他什么都不问。
林泽金心里不上不下的,像悬了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几天唯一和之前不一样的是,江澈清看他看得比谁都严,他起身上厕所,江澈清的目光就追过去。
他说要去楼下买瓶水,江澈清就掀开被子要跟着。
他走到哪,江澈清就跟到哪,跟以前他的那副模样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好像他也失忆了一样......
林泽金实在忍不住了,说:“我就去走廊走一走,不出去,你躺着。”
江澈清没说话,但他刚一转身,身后就响起了掀被子的声音。
林泽金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像个牵着链子的人,链子的另一头牵着个随时会陷入狂暴状态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