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这种把自己封闭起来、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用哄小孩的温柔方式往往很管用。
一点小零食、一件小物件，都能慢慢卸下防备。
他在门口轻声说了好一会儿，门内还是安安静静。
他犹豫了下，试着轻声问：
“我可以进去跟你聊几句吗？”
这句话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门里立刻响起轮椅快速滚动的声音，还有铁链猛地拉动的动静。
林疏辞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双腿不便，一直靠轮椅行动。
刚才那些让人心里发毛的声响，根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轮椅在地上移动的声音。
就算想通了这点，他还是不敢随便踏进对方的私人空间。
只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太敢踏进这个地盘，进去会会处于被揍和不被揍的叠加状态，站在这里似乎要安全些。
再看时间，已经比司机约定来接他的时间晚了十几分钟。
他又轻轻敲了两下门：“那我明天再来看你，我们明天见。”
只是不等他转身，话音刚落下的一瞬间，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道嘶哑到几乎听不清发音的嘶哑声。
“你要走了吗？”
声音里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林疏辞闻声回头看向那道门缝，心头一动，正要回话。
楼下便传来一个男人喊他名字，他往下看去，客厅里站着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
只迟疑了一秒，林疏辞便转身下楼。
与其贸然闯进患者的私密空间刺激到他，不如先从家属这边入手，摸清少年的过往和病根，才是稳妥的做法。
林疏辞顺着楼梯缓步下楼，刚走到客厅玄关，便迎上了那名陌生男人投来的目光。
对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错愕，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怔然，像是在仔细比对，又像是在认真认错人。
林疏辞心头微微一疑，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他分明是初来这座城市，今天才第一次踏进这栋别墅，从前和这人也从未有过交集，可这位自称是管家的人看他的眼神，实在太过古怪，像是把他当成了某个许久未见的旧人。
不等他开口，管家率先走上前，语气带着试探：“林医生，冒昧问一句，您从前是不是来过我们这？或是早前接手过少爷的心理诊疗？”
林疏辞闻言，浅淡地勾了下唇角，摇头。
“应该没有这种可能，我是近期才调来这边任职，也是今天第一次登门，从未来过这里。”
管家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声应道：“这样啊……我们倒是一直在这块地方没有动过。”
听见这话的瞬间，林疏辞心底莫名松了口气。
他从踏进这栋别墅开始，就隐隐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空气沉闷压抑，周遭氛围处处透着违和，总让他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又抓不住头绪。
听管家说宅子一直没变、从未搬迁，那便说明，不是他潜意识里预感的那个人，压在心头的一丝莫名不安悄然淡了下去。
他语气愈发客气，顺势开口：“冒昧请教，不知雇主先生如何称呼？我也好后续对接工作，方便沟通诊疗安排。”
管家面色不变。
“实在抱歉，我们签了保密协议，若是他不愿主动告知，我们这些做管家的也不便多言，还请林医生见谅。”
林疏辞心底掠过一丝无力。
他早就翻过这份个案的所有备案，也大致摸清了这案子最棘手的症结，从上到下全员不配合。
不止楼上那位病患极端抵触社交，抗拒治疗，就连身边佣人、管家，全都守口如瓶，半点不肯透露少年的心结成因、过往经历、性格喜好。
甚至连年龄都模糊地填了个二十有余，什么线索都不给，全凭心理医生凭空猜测、盲目试探。
这种情况，别说疏导治愈，能不激化对方的情绪都算难得，也难怪前几任同行全都折戟于此，甚至有人受伤离场。
不过好在今日亲自接触过后，情况比他预想中稍好一些。
少年性子再孤僻偏执，起码没有当场过激排斥，还收下了他送的玩偶，也算有了一丝微弱的突破口。
林疏辞敛了敛思绪，正准备告辞离开。
身后的管家却忽然又开口，状似随口一问：“不知林医生，今日可与少爷见上面了？”
林疏辞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管家。
对方依旧站在原地，神情平静无波，看似只是随口寒暄，可林疏辞却敏锐从那平淡语气里，听出了浓重的打探。
他淡淡应声：“算是见过了。”
“哦—”
管家拖长了语调，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他身上，视线细细描摹，不肯放过他脸上半点神色变化。
目光实在太过直白，看得林疏辞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确实算是和患者有短暂交集，可房间里光线昏暗晦涩，门缝狭窄，他压根没看清对方的样貌，只见过那只苍白瘦削、染着血迹的手。
管家盯了他半晌，见看不出什么异样，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客气开口：“那我安排车送林医生回去吧。”
“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出去打车就好。”林疏辞礼貌推辞，简单客套两句，便转身走出了别墅大门。
走到门外，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气派的独栋别墅。
心底的怪异感愈发浓重。
按常理来说，管家既然主动询问他有没有见到少爷，接下来理应顺势关心几句：少爷今日情绪如何？有没有过激举动？愿不愿意慢慢放下防备？或是问问今天沟通是否顺利。
可对方偏偏半句不提少年的状态、病情、情绪，仿佛他有没有见到人这件事，比楼上那位病患本身的情况还要重要得多。
林疏辞眉心微蹙，晚风拂过，都带着宅子内里渗出来的阴冷沉闷。
他这下总算彻底理解前几任心理医生的评语了。
也难怪那些同行，尤其是几位女医生，在病例备注里写得满是忌惮。
说这栋宅子处处透着阴森诡谲，就算什么都不做，都觉得浑身发寒，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笼罩着。
甚至有人在上面写，这家雇主与其请心理医生，倒不如请个驱鬼的道士来看看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