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那些碎瓷片不见了，洒了的饭菜也没了，整个地板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仔细收拾过。
他蹲下来照了一圈，昨晚掉的药瓶也不见踪影。
林疏辞心里微微一沉，药瓶不见了。
他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房间。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空，一张床，铺着深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似乎没人睡过。
床边有一张床头柜，上面放着一只水杯。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还有一只兔子玩偶。
是他之前带来的那只，歪歪斜斜地靠在杯子上。
除此之外，房间里几乎没有别的东西，窗帘厚得像两堵墙，把外面的世界挡得严严实实。
林疏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动了动，想去拉开窗帘。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窗帘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来源。
对一个病人来说，那层布可能就是他与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贸然拉开，只会让他感到不安和失控。
林疏辞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先出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手电筒的光随着他的视线扫过一个方向。
他整个人僵住了。
轮椅，就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手电筒的白光直直地打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五官瘦削，颧骨的轮廓清晰得有些过分，嘴唇发干。
最让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在光线下显得很深，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林疏辞身上，近乎专注地看着他。
像一只躲在暗处观察了许久的猫头鹰，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
林疏辞的呼吸停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印象之中熟悉的面孔，此时就没有丝毫防备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却让他丝毫不敢确认，分明在之前，这个人还是一个会用腼腆的笑容喊他老师的少年。
即便是最后一次见面，他的眼神里也固执地盛着爱意，满满当当的，像整颗心都装了进去，执着，又偏执。
可如今眼前之人，长发肆意垂落在肩头，常年坐在轮椅之上，整个人像是从内里被抽空一般，没了往日半点鲜活气息，只剩下满身阴郁沉寂。
“温......厌？”
林疏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轮椅上的少年没有回答。
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林疏辞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还亮着，白晃晃地打在两个人之间。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脸。
这人瘦了太多太多，四年前尚且带着青涩朝气的脸庞，如今棱角锋利，脸颊凹陷，肌肤苍白得异于常人，一看便是常年不见日光所致。
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又带着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专注。
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林疏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温厌没动。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长发垂散在肩侧，一动不动地看着林疏辞，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反而不急了。
安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林疏辞深吸了一口气，把手电筒的光往旁边偏了偏，不再直直照着温厌的脸，他慢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平齐。
近距离望着这张苍白瘦削的脸庞，一时间各种情绪堵在心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四年前他离开之时，温厌的病情已经好转大半，愿意主动走出房门与人交流，性格也开朗了不少，偶尔还会露出乖巧讨好的笑容。
那时他以为疗程即将结束，少年能够彻底走出阴霾，回归正常安稳的生活。
可眼前所见的一切，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预想。
林疏辞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众心理医生留下的诊疗记录。
他实在无法将这些恶劣的行为，和从前那个黏人乖巧、连抬头看自己都小心翼翼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他一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温厌相见。
当初离开之时走得干脆利落，辗转多个城市刻意躲避。
可真正再次重逢，心中却意外没有半分抵触，只剩下满心疼意。
身为心理医生的职业本能，让他一心想要挽救病情愈发严重的温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少年曾经被治愈过，拥有过开朗正常的模样。
可如今的温厌，终日被困在轮椅之上，连双腿都落下了病根。
林疏辞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盖着薄毯的双腿上，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终于，温厌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嗓音干涩，许久未曾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一般。
“老师。”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林疏辞的呼吸一顿。
“你走了一千五百天，终于舍得回来看我了？”
林疏辞张了张嘴，几番犹豫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温厌的声音语气轻柔缱绻，生怕眼前之人再次转身离去。
“老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从来没有来找过我？”
温厌的视线始终牢牢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与唇瓣，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的模样，像是想要将这份模样牢牢刻在心底深处。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那只苍白单薄的手，一点点朝着林疏辞的方向伸了过去。
“老师。”
他的声音轻哑又卑微，带着满满的期许，“我可以摸摸你吗？”
林疏辞抬眼看向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安静停在原地，默默等待着他的应允。
脑海里想起系统此前的提醒，若是再轻易产生肢体接触，极有可能再次扣除存活值，他实在经不起损耗。
林疏辞站起身，刻意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想居高临下俯视坐在轮椅上的温厌，侧过脸颊，看向一旁的兔子玩偶，避开对方炽热的目光。
“你还没有吃过早饭吧。”
他调整好情绪，如同往常对待寻常患者一般开口，“昨天就没有进食，今天多多少少还是吃一些东西垫垫肚子。”
温厌伸出的手依旧停留在半空之中，许久才缓缓垂下，落回到轮椅的扶手上，悄然收敛了所有期许。
林疏辞始终没有转头去看他，却能清晰察觉到那道炙热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分毫。
“没关系的，老师。”
温厌的声音缓缓从身后传来。
“我昨天已经碰过你了，你的体温，比我想象中还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