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五分钟,林疏辞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同一段距离。
林疏辞借着路边一辆停着的私家车后视镜往后瞟了一眼。
空荡荡的街道,什么也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没有路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脚步声又出现了,这一次更清晰,而且不止一个人。
林疏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空荡荡,他皱了皱眉,转身继续走。
刚拐过弯,眼前亮起两束刺眼的白光。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对面驶来,精准地横在了他面前,把整条窄巷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拉开,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鱼贯而出,块头一个比一个大,把林疏辞团团围住。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车门开了。
陆先生从车上下来,原本和善的面孔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眉眼低垂,没了笑容,那张脸忽然变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吓人。
林疏辞心里一沉,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向口袋里的电棍。
“林医生,您这是要去哪?”
林疏辞目光从四个壮汉身上扫过,又在陆先生脸上停了一下。
“陆先生这是来接我的?”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派头不小。”
陆先生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不紧不慢。
“合同签了,人却跑了,林医生不打算给个说法吗?”
林疏辞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巷子暗处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前狂奔。
那人力气大得惊人,林疏辞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只能本能地跟着跑。
夜风灌进领口,两侧的景物飞快往后退,他听见身后有人在骂,脚步声追上来,还有陆先生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追。”
跑出了巷子,跑过了街口,跑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
林疏辞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平时就不怎么运动,这会儿被拖着跑了一路,嗓子眼直发甜。
拽着他的人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脚步轻快,呼吸平稳。
林疏辞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背影。
瘦削的肩膀,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深色卫衣,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
是那个蜷在墙角挨打、被他从五个人手里救下来,又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走的少年。
林疏辞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跑不掉了。”他喘着气喊了一声,手腕用力往回拽了一下。
少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光线太暗,林疏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簇幽火。
“你走。”少年的声音沙哑,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粝,“他们追的是你。”
少年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拦在了他面前。
个子不高,但肩膀挺得笔直,像一堵墙。
林疏辞这才发现,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高,大约到他肩膀的位置,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却偏偏要挡在他前面。
几个人已经追了上来,把他们堵在了尽头。
陆先生从后面慢慢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根黑色的短棍,在指尖转了一圈。
“林医生,何必呢?”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后背发凉,“好好上车,我们回去再说。”
少年往前迈了一步,把林疏辞挡得更严实了些。
他微微躬着身子,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狼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狠劲。
林疏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帮这孩子还了一万块钱,连脸都没让人看清,对方怎么就拼了命地跑来救他?
更何况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在这个时候出现?
但他来不及多想,伸手把少年往身后一拉。
“行了。”他上前一步,挡在少年前面,看向陆先生,“我跟你们走,别动他。”
陆先生挑了挑眉,没说话,目光越过他,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从林疏辞身后探出头,还想往前冲,被林疏辞一把按住肩膀。
他压低声音,“你先回去。”
少年身体一僵,抬起头看他。
那张脸上还带着淤青,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我要先回家了,他们是来接我的,你先回去吧。”
少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狼狈地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林疏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陆先生走去。
身后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你......还会回来吗?”
林疏辞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他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见少年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背脊笔直。
他的脸看过来,只不过头发太长,乱七八糟地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车缓缓开动了。
林疏辞摇下车窗,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跟他告别。
少年的身影在车窗框里一点一点缩小,车窗摇上,隔绝了视线,车渐行渐远。
林疏辞靠在座椅上,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陆先生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医生,那个孩子是谁?”
林疏辞闭了闭眼,随口扯了一句:“不认识,可能是路见不平吧。”
车内安静下来,陆先生的心情比刚才好了些,大概是因为林疏辞没有挣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上了车,省了他不少麻烦。
他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抽出一份文件夹,随手扔到后座,语气缓和了不少。
“为什么想不开要走?”
林疏辞拿起那份文件夹,在手里翻了个面。
“家里小母猪要生了嘛,总归是个大事。”
陆先生的脸色一黑,嘴角抽了一下。
“之前不是说难产吗?还没生?”
林疏辞一副恍然的样子,轻轻拍了下额头:“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陆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在努力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
他大概也看出来林疏辞是在敷衍他,干脆不再废话,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同样的合同,重新扔了过来。
“重新签。”